電腦效能應用與安全研究室 Performance, Applications and Security Lab


我們的研究範圍很廣,從嵌入式系統、手機應用、一直到雲端計算、商務應用、資訊安全都有做。
我們的合作研究夥伴很多,包括聯發科、IBM、中研院、資策會,還有和台大、清大、交大的教授合組研發團隊
,包括高階應用處理器架構研究、虛擬化技術、異質計算、系統軟體等重要技術的研究與創新,我們很關切台灣人才與產業的未來。

2016年5月13日 星期五

如何深耕軟體工業基礎技術?

昨天(5/12)被邀請去參加「行政院工業基礎技術第二期次產業投入與深耕項目產官學共識會議-軟體領域」,聽了第一期的執行成果報告,在座的產學人士,包括我在內,都給了一些意見,因為官方希望知道第二期要做些什麼。

在講我的意見之前,先談談第一期的執行面。被派來呈現第一期的成果代表團隊有三個,我特別欣賞中山大學黃英哲教授團隊的報告,他說他早在12年前就開始做軟硬體整合的技術,有與業界合作的產學計畫,也有受科技部補助的前瞻研究計畫,當然我在多個教育部教改計畫中也見到黃教授的貢獻。

我欣賞黃教授的成果,不是因為他報告中所呈現的KPI,而是因為我這些年看過多次他團隊所呈現出來的內容,挑戰困難的實作問題,堅定的態度始終如一,不隨波逐流。因此長久深耕而能累積豐富深刻的技術,進而衍生產學計畫、技轉、專利、論文等等,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毫不意外。

然而,黃教授也誠實地說,他這12年來深耕軟硬體整合技術,最辛苦的就是做第一期深耕計畫的這四年,因為每隔三個月科技部就要研究團隊填表格提供成果報告,而成果報告表格的項目一大堆,衍生產學計畫、技術轉移、專利申請、論文發表、培育人才、開發課程、辦理推廣活動、邀請業師授課、赴業界演講等等。如果績效不彰,可能就刪減預算,甚至停止計畫。所以光是忙著應付這些關鍵績效指標(KPI),就忙得不可開交。光是這兩週,我就見過他來台北兩次做這個計畫的成果報告。

我發言說我深感認同,因為我們也深為KPI所苦,而且這些年來用數字管理,已經早造成了許多嚴重的問題,應該要換個方式來評鑑執行成效,尤其是這個所謂的深耕工業基礎計畫,如果目的真的是為了好好發展那些「在國際上趨成熟,但台灣過去因產業文化,且未能在短時間看到經濟效益,以致於產業尚未投入深根之技術」(請參考下圖),就應該不是這樣的做法。



這個工業基礎技術發展方案,用「三高一廣」來描述其願景,在三年多前一開始的時候只有幾項質性的KPI,但一路執行下來,為了滿足計畫審查委員和立法院的質詢,不斷加入新的KPI,希望參與的研究團隊能夠提出強而有力的實質證據。

實質證據?如果是前瞻研究或產學計畫,或許可以定義好標竿,但一面說要「深根」和「十年磨一劍」,一面又要執行團隊每年拿出績效,要「三高一廣」,可能嗎?同時,由於這些KPI,反而造成許多「務虛」的事情。填表的事情就不用說了,為了要有經濟效益,研究團隊必須配合廠商,因此也不可能把研發的技術免費方享推廣給大眾,於是立意頗佳的計畫,到頭來只有少數廠商受惠、培養少數研究生而已。

我直接了當說,這些繁瑣的KPI不僅無法評估真正的貢獻,而且還扯後腿,讓研究團隊之間彼此競爭而非合作,成果無法在國內分享推廣。

今天要解決這個問題,關鍵不在於談下一期要做什麼,而是必須基於開放方享的概念,來提昇真正作為工業基礎的生態系(ecosystem)。例如談軟體領域,現代軟體工業的基礎是開放原始碼計畫(open source projects),尤其是那些常見於大型軟體工程以及系統軟體的開放原始碼計畫,包括Linux, Android, Apache, Hadoop, Spark, NoSQL, LLVM, Tensorflow等,國內現在極度缺乏能夠好好使用或修改這些開放原始碼計畫來堆疊出大型軟體應用或是建構先進系統的人才,原因是沒有人好好來經營這個生態系!

坦白說,國內在軟體實務工程架構技術上落後先進國家幾十年。不用說先進技術,各位可以到國外參加討論版,就可以知道人家如何從公開的討論和程式碼的分享中培植軟體人才和厚植軟體的實力。上述的開放原始碼計畫,都是經過許多一流專家們千錘百鍊所打造出來的,如同把秘密和寶藏公開放在我們面前供我們免費取用,正是我們好好利用來迎頭趕上的機會,為什麼不把握機會以國家的力量經營這個開放原始碼計畫生態系?

有人說,前幾年科技部不是砸錢搞過開放原始碼計畫嗎?再次,我必須說KPI不對,在執行面上就會失焦。之前科技部所支持的「自由軟體鑄造場」(https://www.openfoundry.org/),目前有將近1976個開放原始碼計畫,立法委員看到數字每年增加很高興,但究竟有多少是有用的呢?開放原始碼軟體貴精不貴多,各位到國外的網站上,可以看到更多的開放原始碼軟體,例如sourceforge.net 就有21539個程式碼。要知道,既然可以免費使用人家的原始碼,我們何必花時間重新打造類似的東西呢?(如果說這是訓練,那要如何證明程式碼不是抄來的呢?)

務實支持開放原始碼計畫,不是鼓勵參與團隊多多發表全新的開放原始碼計畫,應該是聚焦在現有的重量級開放原始碼計畫,鼓勵學界、業界多分享、研究、改進、貢獻這些開放原始碼的技術。學生藉由研究重量級開放原始碼來學習第一流的軟體、強化自己的軟體實力,藉由使用開放原始碼來堆疊出有創意的作品,藉由改進或創新開放原始碼來展現自己的程度。業界要懂得如何善用開放原始碼,而不是看到開放原始碼就轉彎,因為世界上的開放原始碼計畫越來越多、越來越好,看到開放原始碼就轉彎的公司遲早會無路可走,難道沒看到連微軟、IBM也擁抱開放原始碼嗎?

然而,業界要善用開放原始碼來創造價值,一個健全的開放原始碼生態系,其中包括好的人才參與其中、技術的交流、產業的分工。在這方面,我們落後先進國家很多,但是由於開放原始碼的天性,我們可以從網路上取得大量免費的資源加以研究,所以成功的機會遠比那些需要昂貴研究設備的尖端科技,或是需要長期實務經驗累積而成的工業技術來得高,關鍵在於有沒有辦法聚集足夠的高素質軟體人才和產業的參與。

目前的開放原始碼生態系還不夠蓬勃,缺乏業界的支持,雖然許多人有心耕耘,但大多是以社團、同好會、讀書會的形式在運作。雖然如此,但我樂觀其成。這幾個月來我課上演講的業師們,在國內的網路社群上很活躍,他們樂於分享開放原始碼的研究心得,也透過分享讓世界知道他們的才能,對社會和產業造成貢獻。

因此我對長官說,您問我第二期深耕項目要做些什麼?在座的諸位有各種的意見,我也可以把我有興趣或專精的技術項目加進去,但我認為重點不在於技術研發,而在於生態系的經營。至於要如何經營軟體領域中重點項目的生態系?我想可以利用開放原始碼作為基本載具,在上面想辦法加值,把成果分享給所有人,有產官學積極的參與和持續提供充分的資源,自然能把基礎打穩,大可不必讓KPI造成學界、業界的隔閡和浪費資源。

2016年5月9日 星期一

如何讓人盡其才?

台大校長、副校長、葉丙成教授最近講了不少關於大學鬆綁、產學、人才待遇的話,其實有些東西我已經探討過許多次了,所以我有一種「太好了,既然你們用力講這些,我就不用講太多」的感覺,只要略微補充一下就好。

例如丙成兄關心學生的出路,在某個案中,他發覺公司並沒有積極爭取優秀的年輕人 [1]。

我不大想評論個案,因為個案的種類太多,但就整體來說,我覺得台灣有很多人(不只是年輕人)對於產學議題的所見所聞相當狹隘,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狹隘。年輕人由於對於業界的動態和學界的狀況不熟,所以不知道要學什麼才能提高自己的價值,而且在資訊不對等的情況下被業界和政府佔便宜,究竟是誰的問題?

我個人覺得,對於被佔便宜的學生而言,學校要負擔很大一部份的責任,所以我(以及系上同仁)經常對學生敘述個人的所見所聞,教導有價值的技術,介紹值得去的工作機會。然而,當我們已經盡力完成上述工作項目之後,部份學生還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價值,因為當前「主流的聲音」告訴他們要找穩定的大公司、趕快成為主管、趕緊賺到第一桶金來投資房市才是最重要 -- 那就是學生(家長)和業界的問題了。

視野有限,不能光靠學校。為何主流的聲音不可信?如果說主流的聲音不可信,那要信什麼?

主流的聲音主要是基於過去的經驗,但台灣的所謂高科技業過去所在的大環境,至今已有極大的變動。因此這些過去的經驗,不見得適用於現在和未來。可是主流媒體和看報導的民眾,還是迷信那些所謂的成功人士,轉來轉去都是知名人物的言論。另一方面,小道消息和酸民言論在非主流媒體和PTT上瘋傳,成為極大的對比。試想,身為一個學生,面對這些各執一詞的言論,要如何取捨?

我的看法如下:
  • 那些需要優質研發人才的公司應該多站出來喊話,不要怕破壞薪資行情,不要怕花時間,否則人才為什麼要去你那邊?把美食端出來,比我們在學校拼命形容美食有多好吃要有效多了。否則,那些主流的聲音會持續讓多數的年輕人無心於技術的精進,或是被迫到國外發展,怪不得誰。 
  • 家長們應該要知道,台灣的(科技)產業正在轉型,因為低門檻的工作在世界工廠和機器人的能力逐年強化之下,會越來越難賺錢。不要只強調學歷,要在職場上具備長久的競爭力,必須要擁有很好的學習和適應能力,無論將來社會如何演變,都能成為社會所需的專業人士。 
  • 學生們要知道,一窩蜂盲目追隨主流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功課越好的學生,往往一直在主流價值的框架內發展,反而缺乏獨立思考和隨機應變的能力。舉例來說,為什麼會覺得學歷越高,可以工作的地方越少?這就是盲點。考試升學,養成許多學生一窩蜂追隨主流的慣性,到了研究所還受此毒害,這是需要學生自我檢視改進的重點,甚至比技術能力還重要。同時,我希望學生們不要太短視,最好是找到那些可以學習成長、精進技術的地方。 
  • 在國外,暑期實習和人才媒合公司扮演著重要角色。我們這幾年幫了很多學生找到不錯的暑期實習機會(請搜尋:核心系統達人),最近和人才媒合的公司(例如sudo.com.tw)合作,希望讓更多人才進到需要人才的公司。同學們平常不妨多注意業界動態、多問問師長。 
  • 我一向不贊成政府過度補助那些不值得扶持的產業,也不支持政府介入而降低人才薪資行情的一些作法。有些機構或公司該倒,與其讓他們苟延殘喘至倒了之後裡面的人無路可走的情況才去處理,不如趁著他們還有競爭力的時候倒,釋出的人才還可有助於產業發展。 
  • 產學合作:這是老掉牙的話題,也是必須務實解決的問題。如果說過去的頂尖大學獨尊學術、忽視產學,現在一下子要大舉推動產學,辦得到嗎?我不贊成政府和學校「為了產學而產學」,過度迎合業界的需求。要知道業界如果要的是低門檻、短期訓練即可產生的人才,那應該由技職體系產生,或是自行訓練。研究型的產學合作應該要有技術門檻,如果一窩蜂搞產學,可能又會搞砸,應該要謹慎為之,而且讓業界多負擔人才培育的責任。 
  • 新創公司還沒賺錢,要用願景和學習機會吸引人才,可思考與學界多合作。這當然也要花時間,但高科技研發本來就不是簡單的事。換句話說,找有即戰力的人來做短期研發就能賺錢的機會,誰不想呢?但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如果公司的作法一成不變,只會撿現成的,要求年輕人吃苦耐勞、共體時艱,那恐怕很難令人信服,自然就會被冠以「慣老闆」的形容詞。 
舉例來說,以下是翟本喬學長在臉書上對丙成兄個案的回應,這就是我所說的,自認為需要人才以及善待人才的公司應該要出來喊話:

『我們和沛接收了好幾位其他公司釋出的研替,驚訝地發現有些公司竟然會利用研替不能離職的弱點,三年不調薪、或是只調一點點。我們是完全比照正職人員,該調多少就多少。表現好的,每年10%並不少見。用人不是買貨物,能殺價就殺價。人才總是會發現自己的價值的,到時候你損失的,不是一個人才的離去,而是整個企業的誠信。』

我想,願意爭取人才公司並不少,但多半忙於工作,沒時間發言,或是人資部門根據過去狀況限制薪資行情,或是公司還沒賺大錢之前不好意思講大話。但是不多講,學生就不知道,因為那些主流的做法和聲音遠多於此。

三不五時講講公司的願景,公開吸引人才的新作法,提供優質的實習機會,讓年輕人有希望從事的工作目標,突破低迷的氣氛,有哪麼困難嗎?有的業者說,為什麼要我來做,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想用翟本喬學長剛剛說的笑話來回應這樣的說法:
  • CFO 問 CEO:我們花錢訓練這些員工,萬一他們走了怎麼辦? 
  • CEO 反問 CFO:我們不花錢訓練,萬一他們留下來怎麼辦? 
[1] https://www.facebook.com/pcyeh.NTU/⋯⋯

2016年5月6日 星期五

需要愚公移山的大學文化

最近台大楊校長講了一些鬆綁大學的話,例如讓大學教師開公司(註1)、大學存亡交給市場機制 (註2),讓大家耳目一新。我覺得以校長的高度,願意跳出框架,從事大幅度的改革,是值得讚賞的事。只不過,鬆綁需要有很多配套措施,需要多討論,而且這種事情到了輿論,或許由於閱讀者只看到部分的故事,或許由於各個學校的情況不同,甚至在台大內部因為系所的所謂市場性而有些爭議。

丙成兄剛寫了一篇「我眼中的台大同事們」(註3),描述他所見到台大同仁的努力,也為台大同仁抱屈,他說:『不是台大沒想辦法、沒創意去突破啊!臺灣的政府跟法律就是把所有可以試的路都堵死了,能怎麼辦呢?』我想,這是想做事的人常常會遇到的問題。然而,這問題已經存在許久,能夠讓這樣的問題延宕多時而不解決,說真的,台大人也是責無旁貸。

我去年寫過一篇短文「教育事業的資本論」(註4),說政府吝於投資教育,徒務虛名和急功近利的作法,儘管短期有些成效,但無法長久。然而,虛名和功利充斥在國人的文化中,台大也參與其中,如何置身事外?另一方面,更為根本的問題是,作為國家的頂尖大學,是否在提昇文化上盡心盡力,而非自私自利?教育出來的學生,是否有長遠的視野,能對國家整體有所貢獻?我想社會對此,自有公論,但我個人認為台大在這些方面,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教育文化事業,並不是短期可成的,即便台大擠身世界百大又如何?我們除了想招收第一流的學生之外,有積極努力讓更多的學子受惠嗎?我們的校友,除了本身在政治經濟界飛黃騰達之外,有設法讓人民更幸福嗎?政治經濟不佳,社會風氣文化不改,第一流的學生在國內無用武之地,不來念博士班,當然排名倒退;更何況世代剝削的情況嚴重,年輕人徬徨若失,求學之心更是消極,台大對此能否多做些事?

丙成兄說路都堵死了,這讓我想起「愚公移山」的故事。我覺得,台大有太多的聰明人,沒有人願意做愚公。我多年前就看到一座山堵在門前,很多聰明人好心告訴我如何他們繞過山的方法,但沒有幾位願意持續努力把山移走的人。我不是偷懶不想爬山,只是覺得這樣繞路走的教育文化不應該存在於頂尖大學之中。放眼看真正的頂尖大師,有很多在未發跡之前,可能都被譏笑為愚公之流。

至於有人不願支持台大,甚至看台大不順眼,我倒是不求什麼「體諒」。身為台大的一員,社會對台大的看法,無論好壞,也會投射在我身上。我們把事情公開講清楚,盡到自己的社會責任,追求個人的理想境界,也就是了。

各位可以到網路上看看,台大有很多的公開分享的課程和相關資源,歡迎大家多多利用。例如在軟體領域上,我們擁抱開源分享的文化,邀請業界來演講,也將演講內容開放分享(註5)。我們樂見社會大眾因為大學樂於分享受惠,但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走出學術象牙塔與大眾交流的心,即便需要長期的醞釀和發酵才能有所影響,甚至影響還不被承認,也甘之若飴。仔細看看,台大還真有不少愚公,只是不願居功、不為人知而已。

至於鬆綁大學的問題,需要很多配套措施,改天再論。

(註1)楊泮池:讓大學教師開公司 產學雙贏 http://udn.com/news/story/6885/1666⋯⋯

(註2)楊泮池:大學存亡 交給市場機制 http://udn.com/news/story/6885/1666⋯⋯

(註3)葉丙成,我眼中的台大同事們 https://www.facebook.com/pcyeh.NTU/⋯⋯

(註4)洪士灝,教育事業的資本論 https://www.facebook.com/shihhaohun⋯⋯

(註5)開源系統軟體臉書社團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