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效能應用與安全研究室 Performance, Applications and Security Lab


我們的研究範圍很廣,從嵌入式系統、手機應用、一直到雲端計算、商務應用、資訊安全都有做。
我們的合作研究夥伴很多,包括聯發科、IBM、中研院、資策會,還有和台大、清大、交大的教授合組研發團隊
,包括高階應用處理器架構研究、虛擬化技術、異質計算、系統軟體等重要技術的研究與創新,我們很關切台灣人才與產業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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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9日 星期一

如何讓人盡其才?

台大校長、副校長、葉丙成教授最近講了不少關於大學鬆綁、產學、人才待遇的話,其實有些東西我已經探討過許多次了,所以我有一種「太好了,既然你們用力講這些,我就不用講太多」的感覺,只要略微補充一下就好。

例如丙成兄關心學生的出路,在某個案中,他發覺公司並沒有積極爭取優秀的年輕人 [1]。

我不大想評論個案,因為個案的種類太多,但就整體來說,我覺得台灣有很多人(不只是年輕人)對於產學議題的所見所聞相當狹隘,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狹隘。年輕人由於對於業界的動態和學界的狀況不熟,所以不知道要學什麼才能提高自己的價值,而且在資訊不對等的情況下被業界和政府佔便宜,究竟是誰的問題?

我個人覺得,對於被佔便宜的學生而言,學校要負擔很大一部份的責任,所以我(以及系上同仁)經常對學生敘述個人的所見所聞,教導有價值的技術,介紹值得去的工作機會。然而,當我們已經盡力完成上述工作項目之後,部份學生還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價值,因為當前「主流的聲音」告訴他們要找穩定的大公司、趕快成為主管、趕緊賺到第一桶金來投資房市才是最重要 -- 那就是學生(家長)和業界的問題了。

視野有限,不能光靠學校。為何主流的聲音不可信?如果說主流的聲音不可信,那要信什麼?

主流的聲音主要是基於過去的經驗,但台灣的所謂高科技業過去所在的大環境,至今已有極大的變動。因此這些過去的經驗,不見得適用於現在和未來。可是主流媒體和看報導的民眾,還是迷信那些所謂的成功人士,轉來轉去都是知名人物的言論。另一方面,小道消息和酸民言論在非主流媒體和PTT上瘋傳,成為極大的對比。試想,身為一個學生,面對這些各執一詞的言論,要如何取捨?

我的看法如下:
  • 那些需要優質研發人才的公司應該多站出來喊話,不要怕破壞薪資行情,不要怕花時間,否則人才為什麼要去你那邊?把美食端出來,比我們在學校拼命形容美食有多好吃要有效多了。否則,那些主流的聲音會持續讓多數的年輕人無心於技術的精進,或是被迫到國外發展,怪不得誰。 
  • 家長們應該要知道,台灣的(科技)產業正在轉型,因為低門檻的工作在世界工廠和機器人的能力逐年強化之下,會越來越難賺錢。不要只強調學歷,要在職場上具備長久的競爭力,必須要擁有很好的學習和適應能力,無論將來社會如何演變,都能成為社會所需的專業人士。 
  • 學生們要知道,一窩蜂盲目追隨主流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功課越好的學生,往往一直在主流價值的框架內發展,反而缺乏獨立思考和隨機應變的能力。舉例來說,為什麼會覺得學歷越高,可以工作的地方越少?這就是盲點。考試升學,養成許多學生一窩蜂追隨主流的慣性,到了研究所還受此毒害,這是需要學生自我檢視改進的重點,甚至比技術能力還重要。同時,我希望學生們不要太短視,最好是找到那些可以學習成長、精進技術的地方。 
  • 在國外,暑期實習和人才媒合公司扮演著重要角色。我們這幾年幫了很多學生找到不錯的暑期實習機會(請搜尋:核心系統達人),最近和人才媒合的公司(例如sudo.com.tw)合作,希望讓更多人才進到需要人才的公司。同學們平常不妨多注意業界動態、多問問師長。 
  • 我一向不贊成政府過度補助那些不值得扶持的產業,也不支持政府介入而降低人才薪資行情的一些作法。有些機構或公司該倒,與其讓他們苟延殘喘至倒了之後裡面的人無路可走的情況才去處理,不如趁著他們還有競爭力的時候倒,釋出的人才還可有助於產業發展。 
  • 產學合作:這是老掉牙的話題,也是必須務實解決的問題。如果說過去的頂尖大學獨尊學術、忽視產學,現在一下子要大舉推動產學,辦得到嗎?我不贊成政府和學校「為了產學而產學」,過度迎合業界的需求。要知道業界如果要的是低門檻、短期訓練即可產生的人才,那應該由技職體系產生,或是自行訓練。研究型的產學合作應該要有技術門檻,如果一窩蜂搞產學,可能又會搞砸,應該要謹慎為之,而且讓業界多負擔人才培育的責任。 
  • 新創公司還沒賺錢,要用願景和學習機會吸引人才,可思考與學界多合作。這當然也要花時間,但高科技研發本來就不是簡單的事。換句話說,找有即戰力的人來做短期研發就能賺錢的機會,誰不想呢?但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如果公司的作法一成不變,只會撿現成的,要求年輕人吃苦耐勞、共體時艱,那恐怕很難令人信服,自然就會被冠以「慣老闆」的形容詞。 
舉例來說,以下是翟本喬學長在臉書上對丙成兄個案的回應,這就是我所說的,自認為需要人才以及善待人才的公司應該要出來喊話:

『我們和沛接收了好幾位其他公司釋出的研替,驚訝地發現有些公司竟然會利用研替不能離職的弱點,三年不調薪、或是只調一點點。我們是完全比照正職人員,該調多少就多少。表現好的,每年10%並不少見。用人不是買貨物,能殺價就殺價。人才總是會發現自己的價值的,到時候你損失的,不是一個人才的離去,而是整個企業的誠信。』

我想,願意爭取人才公司並不少,但多半忙於工作,沒時間發言,或是人資部門根據過去狀況限制薪資行情,或是公司還沒賺大錢之前不好意思講大話。但是不多講,學生就不知道,因為那些主流的做法和聲音遠多於此。

三不五時講講公司的願景,公開吸引人才的新作法,提供優質的實習機會,讓年輕人有希望從事的工作目標,突破低迷的氣氛,有哪麼困難嗎?有的業者說,為什麼要我來做,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想用翟本喬學長剛剛說的笑話來回應這樣的說法:
  • CFO 問 CEO:我們花錢訓練這些員工,萬一他們走了怎麼辦? 
  • CEO 反問 CFO:我們不花錢訓練,萬一他們留下來怎麼辦? 
[1] https://www.facebook.com/pcyeh.NTU/⋯⋯

2015年11月21日 星期六

轉型到Open Source的世界來尋寶

Open source( 開源碼 )是時代趨勢,使用者極多的開源系統軟體,例如Linux、Android,很多廠商都愛用,廣泛用在伺服器和手機上。IBM早在1998年引進Red Hat Linux (註1),而一直視Linux為敵人、說Linux是癌細胞的微軟,就在前幾天宣布全面與Red Hat Linux合作 (註2)。
我當年在矽谷SUN工作時(2000-2005),公司深受Linux的威脅,員工的意見分為兩派,在幾年間不斷辯論,不斷嘗試各種路線,好幾位主管做不好就下台。「在某些方面打不過他,就包容他、利用他」,似乎是最後的結論,所以SUN在低階伺服器市場上逐漸引進Linux,把自家的處理機、作業系統和中介軟體用於中、高階市場。
後來Oracle收購SUN之後,也是走相同的路線。Oracle正在銷售的Big Data Appliance (註3),上面主打的是已經安裝、優化好的開源系統軟體,例如Hadoop、NoSQL、Hbase、Impala、Accumulo、Cloudera、Spark、Kafka等等。當然,Oracle也提供自家的軟體,繼續向那些不敢轉用開源系統軟體的客戶收取高額的軟體授權費用,有肥羊可宰,何樂不為?
這些公司很清楚,要如何放棄利潤過低的產品,如何引進公開好用的資源,在這個科技進展迅速、資訊迅速流轉的時代,要如何做抉擇,找出公司研發的策略,是管理決策階層的職責,也是對他們能力的考驗。決策錯誤就下台以示負責,是常見的事情,而高科技本來就是高風險,賭錯了也不是甚麼丟臉的事,否則Steve Jobs哪有東山再起、重回Apple的機會?
話說台灣,一大堆所謂高科技業的主管,即使這些年來把公司和業界搞到了今天如此慘澹,還能夠振振有詞地說年輕人不夠抗壓、政府補助太少,我覺得被稱為「慣老闆」是咎由自取。我在SUN工作的那五年,公司的股票一路貶值到十五分之一,從來沒有聽說有人說要跟美國政府要求補助的,而公司為了保住人才,還是年年加薪。相較於此,台灣科技產業的有很許多領導階層,非常地不負責任。
只會做那些擅長做的東西,對新的東西多半由道聽塗說而來,對其他領域的東西一知半解,卻要在專家和手下的面前裝出一副「我知道很多你們所不知道的東西」的樣子,是最令人厭惡的行為。在有些公司,中階主管們明爭暗鬥,如同政壇,政客出一張嘴,表面上對罵,實際上架空長官、壓榨下屬,私底下串聯分贓,甚至掏空公司。
前天有人問我產業這樣子該麼辦? 我說,這些人要把公司玩垮,我們也沒辦法,只是政府不應該用大家的錢隨便給補助,讓他們早點垮掉,才能活化鎖在裡面的人才,像Nokia衰落瓦解 (註4) 那樣不也是一條活路嗎?否則連人才都爛在裡面了,將來更慘。也就是說,這些年政府補助扶持產業這招,已經行不通了 -- 政府再怎麼補助,也沒有中國政府厲害,所以靠補助才能生存的公司,面對紅色供應鏈,實際上也競爭不過的。
那麼我們就放棄科技研發了嗎? 當然不是。一些朋友和我認為,台灣在眾多可以嘗試的方向中,可以做的一件事,是集中人才去探索那些「資本門檻不高、技術門檻高」的研發項目,包括既有的產業想轉型,或是新創事業想找方向,都可以考慮。舉例來說:
- 如果某一代工產業所需的資本門檻高,但如果技術門檻不高,那對岸可以靠著充沛的資金和人力,很快來佔領這樣的產業,現在大家都看到這樣的結果,但很多這樣的公司還在吃老本,難以轉型。
- 資本門檻不高的新創企業,如果技術門檻也不高,即便靠創意、靠經營模式,也很容易曇花一現,因為創意和經營模式很容易被複製,有錢的公司可以後來居上。
- 能夠發展出門檻高的技術,不只是技術有價值,人才也是國家重要的資源。如果台灣實際上能好好耕耘這塊,才是長久之道。我十月在荷蘭開會,深深覺得荷蘭產業的發展方法,很值得借鏡。
在資訊產業上,要發展「資本門檻不高、技術門檻高」的產品或是服務,一個非常可行的方式,就是利用高度發展的open source軟硬體的基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研究如何打造能吸引大家來使用的優質的系統和應用。資本門檻不高,因為做研發時不需要昂貴的生產機具,不需要昂貴的軟體授權,我們只要有一流的人才,就可以藉由閱讀open source來吸取世界頂尖的智慧,並且證明自己的技術能力 (註5)。
當前的問題是,在台灣的業界能夠領悟並且善用開源系統軟體的優勢的資本家和人才不夠集中。之前學界和業界曾經有一些open source的推廣以及研發計畫,很少有能夠聚集火力攻佔某領域站上世界舞台的作為。現在業界所使用的open source,早已不是搞懂一兩個open source計畫,也不是小眾搞一些自娛娛人的計畫就行的 ,如果可以從系統面貫串到應用面,會有更大的機會。
VMFive是一個例子 (註6)。在許多新創公司中,這家公司所涵蓋的技術層面是較廣的,從系統層面的虛擬化技術連結到應用面,大都採用open source,在某些關鍵點上進行優化,提升效率和功能性節省系統建置成本
然而,不少新創團隊,偏向低門檻的作法 ,或者低估技術門檻,一昧想在短期內開發出看起來很酷的產品,因此而走不遠 (註7、8) 。傳統系統代工廠的長官們,似乎還活在上個世紀,腦袋轉不過來,對open source一昧排拒,不懂open source的價值,不會運用open source,如何帶領公司轉型打仗? 眼中只有訂單,只會抱著大廠的大腿,不知道以前的運作方式已經落伍了。
話說 2006年時,我們一行人在參訪HTC的時候,公司所有高層都出來對我們簡報,軟體部門擺在最後,乏善可陳,似乎是最不受重視的部門。當時還沒有iPhone和Android,HTC只會做Windows CE作業系統的智慧型手機,唯一微軟願意讓HTC插手的是與硬體相關的驅動程式(device drivers),所以也沒甚麼前瞻研發工作可做。
在當時那種封閉的生態系,只要緊抱著Microsoft、Intel、IBM、HP等大廠的大腿,提供價廉物美的組件和代工生產,就可以賺得很高興。早在智慧手機之前,PC和周邊的代工產業已經風光了十多年,所謂Wintel的供應鏈,包括Asus、Acer、廣達等系統廠,以及相關的零組件廠,就像當年的HTC一樣,在軟體上沒有甚麼研發空間。
那段期間(2006~2009)我開授Linux Kernel and Device Drivers課程,學生趨之若鶩,廠商也來邀約演講,因為廠商開始導入Linux,但極度缺乏Linux核心人才。學生為了就業而跑來修課,因為學會寫Device Drivers就可以找到不錯的工作機會。
很多資訊工程的人才到這些產業去幫硬體裝置寫firmware和device drivers,雖然很多人因此成為科技新貴,但我常常聽到這些軟體、韌體工程師向我抱怨,做來做去都是差不多的東西,沒甚麼長進;而且技術門檻不高,要與人競爭只有設法做得比別人快,所以常常要趕工加班,累到過勞爆肝。後來我不大想開這門課,因為我不願學生去幫缺乏研發企圖心的廠商賣肝,而且我認為這種行業撐不了多久。
2009年,Google正式釋出Android的開源碼,而HTC也幫Google開發出世界上第一款Android手機。挾著以往做Windows手機的經驗優勢,HTC靠著硬體技術、研發速度、穩定性、工業設計、行銷管道,在一開始那幾年做得有聲有色,非常風光。
HTC崛起的案例,大部分可以說是受到open source和Google的加持,加上員工們辛勤努力,所產生的必然結果,也算是時勢造英雄。Android最早由2003年成立的新創公司開始研發 (註9),2005年被Google收購後繼續改進,總共歷經7年才釋出,如果不是Open Source和Google,不可能造就HTC一時的榮景,也不可能與Apple競爭。
可是,Android雖然是open source,但規格主要還是掌握在Google手上,所以HTC做了幾年,又回到老路,在系統上並沒有特別突出的賣點。當時HTC除了在軟體上抱著Google的大腿外,在處理機上抱著Qualcomm的大腿,看人家給甚麼就做甚麼,在系統設計上沒有很大發揮的空間,所以我看了搖頭,不知道他拿甚麼跟人家競爭。
當時我問HTC與聯發科的朋友,兩家公司為何不設法合作?有人猜測是高層有心結,有人說HTC怕得罪Qualcomm,而聯發科的朋友光是做山寨機就忙得不亦樂乎,兩邊都沒有合作的意願。我想,如果當時有合作,現在HTC可能會多一條活路。
「成也是open source,敗也是open source」。如果沒辦法在open source的基礎上加料,端出好菜,那麼其他公司趕上來,尤其是紅色供應鏈挾其廣大資本和市場,自然搞不過人家。所以如何善用open source,是一門大學問
我們現在談open source,主要看的已經不是手機和傳統雲端服務,而是務聯網(IoT)和Big Data產業所用的系統。為了IoT的市場,許多單位開發開源的軟體,包括ARM公司的Mbed (註10),不是沒有原因的。簡單來說,IoT談的是利用資訊科技去提升各項既有產業的效率與服務品質,主導權在既有產業,而這些公司當然會希望有可以公開受檢驗其安全性,可以自行根據應用做客製化,容易找到開發人員的開放式平台。Big Data所使用的系統,如同上述Oracle Big Data Appliance的例子,早已大量使用open source。
封閉的系統,除非能做到像Apple那樣,才有辦法存活。但世界上有幾個Apple? 幾乎所有的大公司,連Microsoft和Apple在內,也都積極使用和貢獻open source,但台灣有些公司還在想要如何保護。現在連硬體都得要開源,像是Arduino和Raspberry Pi這類產品,已經招來大量應用開發者成為社群,逐步侵占工業電腦的市場。甚至像UC Berkeley的RISC-V這樣的開源CPU越來越進步,效能接近ARM,可以讓開發者自行客製化指令集,社群積極開發工具組,越來越有吸引力﹑。
可惜台灣大多數既有的產業並不見得重視這塊,部刀ˋ到開放的好處。我們邀請業界來贊助學校的課程,有些人一劈頭就問,你們培育出來的人才,有多少人會來我公司嗎? 我們做產學合作,政府和業界劈頭就問,要產出什麼專利,產出的結果要歸誰?業界不願積極贊助開源的教育研究,那教授和學生自然就做他們自己喜歡做的研究了,所以產學落差日益加大這件事並不意外,政府也管不了,業界再大聲疾呼也無用,要就自己來跟學校合作
台灣業界最大的一個迷思,就是誤以為開源的東西沒有價值。這點我前幾天已經論過,有興趣者請參考 (註11)。我們看到很多機會,只要夠厲害,就能夠找到商機,而且know-how可以搞到博大精深,加大技術門檻。如果發展出門檻高的技術,不只是技術有價值,人才也是國家重要的資源,技術和人才都是世界一流的大公司都在積極爭取的。
這是一條可長可久的路,等待更多有眼光的企業家和有智慧勇氣的年輕人來探索。有興趣的話,我這個看過風景的人,可以找嚮導來帶領大家入門尋寶。
(註1)http://www-03.ibm.com/linux/redhat.html
(註2)http://www.forbes.com/sites/janakirammsv/2015/11/11/a-closer-look-at-microsoft-and-red-hat-partnership/
(註3)https://www.oracle.com/engineered-systems/big-data-appliance/index.html
(註4) http://technews.tw/2015/11/13/nokia-7/
(註5)http://buzzorange.com/techorange/2015/11/12/coding-2/
(註6)http://vmfive.com/
(註7)https://www.facebook.com/notes/洪士灝/本立而道生-不要低估技術門檻/1058810250816783
(註8)https://www.facebook.com/weifenl/posts/871591229603778?fref=nf&pnref=story
(註9)https://zh.wikipedia.org/wiki/Android
(註10)https://www.mbed.com/en/
(註11)http://buzzorange.com/techorange/2015/11/18/open-sources/

2015年11月19日 星期四

厚積而薄發

林偉棻教授這篇是非常值得分享的文章。我幾天前評論當前的新創氛圍時說到「本立而道生」,與林老師的見解類似。林老師是我台大電機、密西根大學的系友,她在Apple工作過一陣子後回到台灣貢獻社會。

在個人學問和德行上,「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是相當重要的內斂修持之道。廣博地觀察世間人事物,在深究學問時要懂得收斂和聚焦;深厚地耕耘、有系統地累積實力,卻只是淡泊淺易地分享心得。

當然,有人看蘇軾的言行,似乎很高調,哪有什麼「厚積而薄發」?我三不五時在臉書部落格上發表意見,在有道者面前,恐怕是「膚淺卻猛發」。或許是學養不夠,值此關鍵時刻,孔子說:「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只好拋磚引玉、丟人現眼,或許能吸引那些真正「厚積而薄發」的有道之士出來現身說法。

現在教育的問題很大,但如果我是學生的話,為了自己的前途,難道只把問題推給教育當局,就不好好學了嗎?或是人云亦云,馬馬虎虎學學,就一窩蜂跟著人家說教育無用、學位無用、大環境不好,趕緊去找鐵飯碗、金飯碗、搞創業?沒有打好基礎,沒有想清楚就這樣做,有其危險性。

我提倡多元,但沒有鼓勵學生們抄短線,或是像無頭蒼蠅般亂鑽。除非有蟑螂般的本事,像前幾天課上討論的CockroachDB開源資料庫系統(註)有那麼強大的存活能力(survivability),能夠利用全分散處理的架構,不需要首腦(master)也可以存活,自行復原。

多元即是博觀,專業即是約取,厚積即是立本,有了這些基礎,對未來的道路就可以看得更清楚,才有薄發或爆發的資糧和空間。蘇軾這段罵得很好:

『然今之人者,學未成而急於用,腹含半經,便輕用於世也。不憂己學之不足,徒懼未能有用之時。故學之未精,便輕用其力,以致事不成,而人輕之也。』

這段蘇軾用來罵自己身邊得志小人的話,也很適合在今天罵那些「腹含半經」卻因緣際會而掌握權力的門神和跳樑小丑,以及提醒那些半吊子、不學無術卻想一步登天的年輕人,也讓我們多些自我反省。

眼光放遠來看,思考如何在超過40年的歲月中在高科技職場上持盈保泰,還是尋覓哪裡有穩如泰山的位置,還是設法撈一票後抽身?我大膽預測,不會自學、缺乏適應力、沒有獨到眼光,一招兩式靠著機運晉升管理階層的人,會在不久的未來迅速被取代。有能力的人,雖然嶄露頭角的時刻較晚,但在重要時刻會有用武之地。

「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這句話,雖然古老,卻也是在快速變遷社會的現代知識分子可細水長流的中道路線。

(註)https://github.com/cockroachdb/cockroach

2015年11月17日 星期二

開源(open source)的大趨勢

今天我們「系統研究專題」課堂上談了開源(open source)的大趨勢。除了開源程式碼已經成為主流之外,資料、硬體也逐漸搭上開源的列車,原因是甚麼呢?

難道開放和分享,是人類的天性嗎? 不要鬧了,果真如此,那我們為什麼有很多東西不願跟他人分享? 為什麼有私人財產、私人企業? 為什麼文章要有著作權,發明要有專利、智財權?

如果有機會請有錢的人、企業家,做點「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事,看看他們做不做? 我不是批判他們,而是說「開源」這件事,並不是人類的天性,而是基於利益考量下的產物。

坦白說,我喜歡開源的精神和支持開源的做法,但我一直覺得Richard Stallman的Free Software的理念陳義過高、無法落實。就我的觀察,開源多多少少有其利益考量,並不見得是義舉。

首先,貢獻開源程式碼、資料、硬體設計者,以下簡稱「開源者」,往往可以因此展現能力、獲得好名聲、交到好朋友,不必要到處請託,也有機會讓大人物看到長才,一步登天。開源者的知識和能力,對於想使用開放資源的族群和公司,是寶貴的資產。

其次,開放的資源,往往只是起點,好的開源計畫會吸引好人才一起進來開發,讓好的更好。好計畫加上好團隊,再加上有眼光的企業家,大概就成功了一大半。這是為什麼有些開源計畫能夠快速創業、成功吸引投資的原因。

再者,基於開源的產品,比較容易獲得客戶和使用者的支持和信任,所以推廣容易。雖說資源本身是免費,但使用者的支持和信任,以及衍生而出的回饋與品牌形象是無價的,而這些無價的東西往往可以用某些方式創造出價值。

最後,擁有大量使用者的開源技術,由於使用者的回饋和幫助修正,使得開源技術的穩定度和成熟度隨著時間而增加。反過來說,「閉源」(closed source)技術的維護與更新,需要持續投注人力,需要在自家訓練新人,技術可能因為人才流失而無法維護,不穩定的因素較高。

會在課堂上講這些,是因為學生懵懵懂懂,而業界對於開源的觀念也有其侷限性。我被業者嗆過很多次,說技術如果開源,東西都被看光光,怎麼賺錢?

近年來,靠著「閉源」技術賺錢的公司,逐漸踢到了鐵板。有些公司靠著老字號金字招牌,還可以哄騙那些不懂技術的客戶。然而,諸如「買IBM的伺服器就不怕被老闆罵」的思維已逐漸淡化,連IBM都把低階伺服器部門賣給聯想,微軟開始與開源的Linux合作,要不是踢到鐵板,怎會如此?

因為敵不過開源技術的大趨勢,廠商踢到鐵板,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當然,專利和智財權,是開放資源的敵人,但只要能用開放資源賺錢,負擔合理的專利、智財費用,也還過得去。

相較之下,如果一昧保護,自我設限,可能會搞到產品沒有人理會,技術一文不值。有一些開源技術,來自於失去競爭力的產品,但這類技術本身也日落西山,為時已晚,沒甚麼看頭。

我在課堂上帶著學生看了一些近期的開源計畫的案例,來佐證以上所述。這些案例,包括:

1. Google的Open Source Projects網頁上列出的17個計劃簡介。(https://developers.google.com/open-source/projects)

Google號稱公開了20,000,000行程式碼,900個開源碼計畫,而網頁所列的這17個代表性計畫,都是我所謂「廣義的開源系統軟體」,包括作業系統、程式庫、引擎、程式框架、程式語言編譯器、開發工具,都是提供給應用開發者使用的軟體。由此可見開源系統軟體的重要性。

2. 2014年度最佳十大新鮮開源碼計畫("The top 10 rookie open source projects", http://www.infoworld.com/article/2875439/open-source-software/the-top-10-rookie-open-source-projects.html)

不是只有大公司才能做出好的開源計畫,這裡由媒體選出的十大新人獎,當然不見得一定是最佳的,不過很有參考價值。同學們可以看看程式高手怎麼樣從有系統地解決自己身邊的問題開始,藉由分享和交流成果,獲得贊助,逐漸壯大成為世界級的計畫,有的也成為商業模式。

3. RISC-V所提出的開放式的處理機架構標準 (http://riscv.org/)

Intel和ARM這兩家公司,藉由他們所定義的處理機架構(instruction set architecture),來占據處理機的市場。但這些二十多年前就訂出來的架構,究竟還能風光到幾時?

如果今天有個拋棄一切舊架構包袱、砍掉重練的開放式處理機架構標準,而且有個高品質的社群提供開源的硬體碼和系統軟體,在效能上能夠與ARM和x86並駕齊驅,可以讓我們整個系統的軟硬體都是開源的,不只能夠節省成本,而且在系統設計上將會有無比的彈性以及軟硬體相互優化的空間。

好了,短短三節課,我們沒辦法講太多細節,只能讓各位瞭解整個大趨勢,但我們已經帶各位入門參觀了。這個大觀園裡,有數不清的好東西,還有很多好人,不要因為門票是免費的,就以為沒有看頭,就不進來玩。

我們下周會挑個重點領域來多講些技術,在那之前,各位不妨抽空自己探索一番。如果能好好花時間去看懂以上提到的計畫案例,那應該會有不少收穫。

數學與計算模擬

對我來說,數學是很好玩的東西,小學開始拿著數學百科全書自學,幻想有朝一日能發明某個偉大的定理。但到高中後遇到電腦,到大學後搞懂「混沌」(chaos),瞭解很多東西只是戲論,不需要執著和拘泥於其中。

數學,撇開純粹理論性的研究,在實際應用上,作為科學研究法則之一的「analytical method」,好處是可以推導出公式解(exact solution),但缺點是很難幫複雜系統推出公式解,所以在工程應用上受到相當大的限制,這時往往得靠電腦來輔助。

過度重視數學分析和要求公式解的結果,會忽略了其他的科學研究和工程設計的訓練。科學方法重視:觀察 、解說 、預測 、確認、評估、發表(參考維基百科),而我們的科學教育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只能讓學生被動地去學習科學知識、推導公式、用公式解題。

除了用數學理論和電腦做數值分析之外,實驗(experiment)是第二種科學研究法則,計算模擬(simulation)是第三種,而近年來,資料分析科學(data analytic)成為第四種重要的科學研究法則。學習用其他方式研究科學和工程,不是退步,而是進步。對我而言,與其在公式解上鑽牛角尖,我寧可多去學習多種科學研究方法,或是如何將數學導入實務研究。

我上週與台大數學系和物理系做計算物理研究(computational physics)的兩位教授餐敘,他們認為國內一向不夠重視計算模擬,因為台灣早年根本沒有高效能的計算設備,發展極為緩慢,在教學研究上還是以理論和實驗的流派為主,但現在雖然高效能計算日益普及,應該重新來思考這個問題。

我覺得模擬器的使用,會逐步被放到中小學。與其說是模擬器,不如說是「模型的建構、逼真度的驗證、用以預測結果、解構模擬對象」的科學研究方法的訓練。資料科學,也是如此。真正的科學研究者,探索的是真理,不拘泥於研究方法,沒必要堅持流派。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

複雜系統的自造者

剛剛,我用一分鐘之內瀏覽完一篇Yahoo!機器學習研究團隊的貼文(註)後,嘆了一口氣,也鬆了一口氣。

能一分鐘看完,是因為這篇所講的,剛好就是我上週雇到一位研究助理所要做的事:請他去整合和研發出一套能用GPU加速Hadoop/Spark的系統。因為我們已經做過一些研究(例如Hadoop接上GPU,也裝過Caffe/OpenCL),所以我想這套系統應該可以在幾個月內建置出來,主要還是因為人員的訓練需要花時間。(想來工作嗎?)

嘆一口氣,是因為「想做的東西已經被做出來了,而且幾乎和我想得一模一樣」,所以感嘆我們的進度緩慢:一年前就想做的事,因為資源、人力不足,到現在才有比較足夠的能量來用力動手做。

鬆一口氣,也是因為「想做的東西已經被做出來了,而且幾乎和我想得一模一樣」,那證明我們沒想錯方向,所謂「英雄所見略同」。往好處想,我們就可以省點事,只要搞懂人家的東西,有辦法在人家做好的東西上面堆東西就好。

例如,在上面加上Google最新的開源碼機器學習軟體TensorFlow,或是用FPGA來加速如何?

坦白說,我在國內演講、談論這類想法時,最後不少聽眾總是以「你講得很對,但我們還是等等好了」的態度結束對話。我可以體諒這些聽眾們肩上的包袱,所以當面也沒想對他們個人說什麼,但很不客氣地在此說一聲,就是因為這樣不思進取的文化,把產業給拖垮了。

幾個月前,某家大公司的老闆與我談完後,說他很少遇到有這樣想法的學界人士,很欣賞我們的做法,交代手下要找我合作,但之後與他派來的手下談沒兩下,我就傻眼了。跟我說他們公司在雲端產業上做了很多研發工作,但每當我要切入技術面做深入討論時,他就顧左右而言他。

已經有多次了,我發現有不少大公司的中階主管,只會從國外廠商那邊道聽塗說,知道很多專有名詞,知道供給與需求的現況,但根本不懂系統軟體的技術面,也不懂如何創新研發。之後那家公司沒再連絡,我相信老闆的企圖心,但不知中階主管是如何對老闆回報?

我猜,草草了結的可能原因有三。第一,他不在狀況內,似乎有聽,但我不知他是否有懂;第二,他自己本身應該已經有一大堆工作和責任,大概會選擇跳過這種短期無法收割的研發,老闆如果問起,可能就隨便打發掉,反正我跟他又不熟;第三,老闆日理萬機,極有可能想不起來這檔事,我這個人又不喜歡勉強別人,不會主動去提醒他。

但是沒關係,反正國內還是有識貨的公司,資源雖然不多,還好這裡面用到的全都是開源碼軟體,不需要花大筆錢買,我們可以靠自己來努力,讓自己跟上時代,這也就是目前我所謂推動「開源系統軟體」的想法。我們靠自己來做點東西,就像自造者一樣(maker),有機會做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東西。

不過,要學這類效能導向的系統技術,不像學純軟體,必須要有個像樣的系統,光是在建置實驗環境上就很傷腦筋。我們最近好不容易拼湊出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運算叢集,花了很大力氣去湊錢,還得幫設備找空間,很麻煩的。

我們自己建一個以100Gbps Ethernet為骨幹網路的叢集,接上儲存、計算兩用的端點,有大磁碟空間、大記憶體、GPU,上面用KVM和Docker Container跑Hadoop、Spark、Caffe,還特別找廠商來教學生使用高速網卡做RDMA。

雖然人家Yahoo!和Google用上萬台伺服器做的事,我們沒有資源做,但我們可以思考如何善用幾十台伺服器來做研發。一個全高的機櫃可以放進16台3U的機器,最多可以放入總量2PB的硬碟、32TB的記憶體、128TFLOP的GPU。

知道嗎?十年前最快的超級電腦,也不沒有這麼強,現在世界排名第500名的高速電腦,也不見得比較好用。如果能好好發揮這樣的機能,就有很多機會做出很不錯的事,機器學習只是其中之一。

不過,要發揮機能,說的比做的簡單,有多少人做得到呢?就是一般人做不到,才有趣,才要學!我們以自造者的思維來研發創新,自己建系統、瞭解系統、提早把未來的應用發展出來,這是我目前想做的前瞻研發計畫以及想推廣的活動。

人才和教育訓練是最重要的,有意者參加我們的團隊和活動,無論是有心自我學習、有志於前瞻研發、想接觸最新科技,或是關懷學術產業發展單位,我們都熱忱歡迎。

(註)網址:http://yahoohadoop.tumblr.com/post/129872361846/large-scale-distributed-deep-learning-on-hadoop

程式語言

剛剛在臉書上與朋友談論到程式語言。

C/C++對我們做系統研究是很重要的,不過對於某類開發者來說,則強調利用scripting language來使用現成的工具做應用,求新求快。我們應該不能說這些程式語言有高下,但有些人像是入了某個宗派,一昧說自家的好,別家的不好。

說自家的好處,也無可厚非,只不過針對語言的使用情境應該要分辨清楚,而不是以偏概全地說,學某某語言才是王道。我想東西只要有用,都有其重要性,況且程式語言只是個工具,學生要能舉一反三,無論學生先學C、Java還是Python,重點都在於計算思維,如果真的懂了,第二種語言只是一碟小菜。

但教者和學者要知道語言與應用的關聯性,各種語言有其最佳的用途。學生如果不會C的話,進我的實驗室或是到業界從事與系統相關的研發工作時就會有問題。當然,這不代表學生不能先學Python再學C,也不代表他不能花時間學 Python或其他,而這個例子,當然不代表所有資訊產業。

不過,所謂「由奢返簡難」,由scripting language入門者,在遇到較低階的語言時,比較常有適應不良的情況。而設計應用軟體的,用很多友善的圖形介面工具,如果突然來做系統軟體,也常常適應不良。這是習慣問題,並不是改不了,如果當時學習得法,不是硬記的,問題應該不大。如果是硬背的,那當然就麻煩大了。

以下專談系統軟體人才的訓練:

我們發現大多數學生到了研究所,對於系統軟體所需具備的程式能力還欠缺許多,而過去系統廠大多只希望受過訓練的學生去幫系統寫驅動程式,所以學生們也不願積極學。所以我最近在推動的開源系統軟體,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基於這些問題。然而有太多系統商等著要揀現成人才,卻不願贊助人才培育,只會大喊人才不夠。

我人微言輕,平時指導幾位學生,或是跟朋友們分享我認為系統軟體的重要性,而教育的決策,需要更多人一起來影響。例如,廠商若認為系統軟體很重要,不妨多提供一些高級研發的工作機會,或是直接提供資源贊助做系統軟體教學研究的老師。

我隨時歡迎關心人才培育的業界朋友來提供意見和資源,當意見是好的,資源也到位的時候,那麼對的事情就可能發生;但如果沒有直接給予資源,可能意見再好也沒有用。培育菁英系統人才是很耗資源的,需要有先進的設備和足夠的經費,我們才能多做些貢獻。

未來的金飯碗?

這所謂的12大金飯碗,有一個共同的需求:「善用大量計算解決問題的技術」。過去用作軍事、先進科學研究的計算技術,未來會結合大數據,同時低價化普及化到各種民間用途。

我不同意「金飯碗」的標題,因為容易誤導,而且原文用的是「顛覆性」(disruptive)領域。這些領域,之所以會被顛覆,共通的原因和過去那些被顛覆的領域一樣,往往是因為「新計算科技的性價比」遠遠超過舊的,所以被大量採用,取代舊科技的市場。

要顛覆舊的模式,談何容易?腦袋裡面只有舊想法的人,很容易就被顛覆了。以追逐「鐵飯碗」的想法去求「金飯碗」,恐怕會什麼都沒有。

2015年11月14日 星期六

搞清楚狀況再發言,很難嗎?

的確很難,以我自己為例,看到某些東西時心有所感,就會想記錄下來,若不如此,好比船過水無痕,那個心境已不在,沒有寫的動力。

此外,有些時事性的討論,如果不在第一時間加入,幾天後就沒人看了,當然會想在第一時間發表自己的意見。

然而,轉念一想,如果寫下的東西只是為了「逞一時之快」,而那個「心境已不在」似乎說明了感觸並不是值得收藏,那麼寫與不寫真的有差嗎?如果必須要在第一時間之後所發表的意見就沒有人看,那麼發表的東西真的有很大的意義嗎?

克服以上的慣性,並不容易。

而且現在的媒體報導,品質越來越難以掌握,看到媒體報導時,我都得三思:報導是否真實?論述是否合理?幕後是否隱藏特定動機?

舉例來說,前天各大媒體大肆報導李登輝前總統到成功大學演講的過程中,遭到陸生嗆話,於是有大批鄉民藉此高聲謾罵對岸,結果發現這個新聞報導的內容與現實差距甚大。(參考:http://buzzorange.com/2015/11/13/china-student-and-the-fact-of-these-news/)附帶一提,我不認為任何的政治訴求,可以高過於對事實的認定。

時代在改變,很多新的東西不是我們當年的樣貌,複雜的東西也不見得可以想當然耳。因為媒體品質低落,我們不能照單全收,只好在看的時候小心求證,但低劣的東西看多了,我們也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自以為是、以偏概全、過度放大自己。

例如有一篇網路文章,貼出小學三年級的數學試卷上老師批改內容,理直氣壯地罵教育、罵老師,殊不知自己完全在狀況外,不懂甚麼是「概算」。(參考:http://ww.thefundaily.com/cat65/node712910/24253)附帶一提,對於工程設計來說,概算非常重要,在構思時通常是在腦中或紙筆概算。(概算是否應該在三年級教,考題設計好不好,則是另外的問題。)

所以,我的原則是「不為惡」,評論已獲證實的事、分享無傷大雅的事,盡可能對事不對人,除非「人」已經成為「事」中重要且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因為對人造成的傷害,並不是更正內容就可以輕鬆了事的。

我的做法是,把想法記錄下來,但發言內容如果有狀況不明之處,需要進一步查證和釐清的話,則先不公開。除非內容有時效性,則我會盡可能標示狀況不明之處,以「假設語氣」和「弱化修飾詞」給意見。

我知道,這樣一來,我的文章的時效性不夠,內容不夠勁爆,但我想我寫文章最重要的是對自己負責,而不是取悅讀者,更沒有必要隨媒體起舞和瞎攪和。

2015年11月11日 星期三

悅讀程式

我說過寫程式像是寫文章,但仔細想想,我們很多人學習寫程式的方法,和學習寫文章所採用的過程,似乎有很大的差別。(網誌上的圖片,是從書架上找到的,我高中一年級時讀過的兩本原文書,放在這裡紀念我那段學習程式設計的歲月。)
大部分人如何學習寫程式?從寫Hello World!開始,一路學習程式語言的語法、控制結構、資料結構、演算法等等,但即便是資訊系的學生,除了課本中的範例程式、習題解答、程式競賽題庫之外,究竟看過多少別人寫的程式碼?
少得可憐。
學寫文章可就麻煩多了。我們從小先學會聽話、說話,然後才學認字讀文章,過一段時間後才開始學寫文章,這是自然的過程。如果沒有讀過幾篇文章,光是研究文法、修辭學、背成語辭典,可能成為好作家嗎?沒看過小說,可能成為小說家嗎?
不大可能。
很多作家每天還是大量閱讀別人的作品,欣賞和學習別人的才華。日常所讀的文章,多半比自己所寫的多得多。藝術家、建築師也不是整天埋頭苦幹,常常要去看過別人的作品。
但為什麼我們不是這樣學寫程式?為什麼覺得參加程式競賽得獎才是程式高手?
因為「急就章」。想要再最短時間內獲得一項技能的「認證」,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針對認證所考驗的項目做準備,不考的就不準備。因此,學生會先去搞清楚,程式競賽考什麼?程式設計課期末考什麼?碩士班入學考什麼?程式技能檢定考什麼?某公司面試考什麼?
但急就章訓練出來的,問題很大。就拿進到研究所的學生來說,看不懂別人的程式碼,寫出很爛的程式碼的,不會用程式開發工具的,比比皆是。我們為了要做系統研發,不得不花很多時間訓練學生去看別人寫的程式碼,但不少學生視為畏途,甚至會排拒,以為要寫出屬於自己的程式才是神人。
對這類同學,我想我幫不了忙。
我想,急就章的作法很多,不是只有程式設計。國內學英文的方式,也有文章讀得太少的問題,和學程式設計的過程類似。台灣學生學習英文時,偏重於文法、單字、成語,很多學生除了課文之外,沒讀過幾篇文章,於是常常有些成績還不錯的學生用英文所寫出的論文,讓我目瞪口呆,欲哭無淚。
那麼,想扎實地學,學好後證明自己的能力,該怎麼做呢?
這裡有個簡單的方法:從大量「閱讀」開源程式碼開始訓練自己,到達能夠「悅讀」高品質的開源程式碼,進而對重要的開源程式碼計畫做出「貢獻」。
舉例來說,幾週前,大學沒畢業的黃敬群教授(jserv),帶著的一位剛從台大電機系大學部升碩士班的學生,到奧地利發表他們利用這個暑假對Linux/Xenomai開源碼所做的貢獻。沒有期刊論文點數,貢獻不被台灣的學術界承認,但這趟旅程獲得業界的贊助。
在國外,數不清的優秀軟體人才,熱心參與開源碼計畫,匯聚成高品質的社群和人脈;歷經千錘百鍊的開源碼計畫,擁有許多精益求精的程式碼,開再多課也講不完。
既然講不完,學校只是帶領入門而已,修行在個人。
我在2000年離開學校到矽谷的SUN公司工作時,看到身邊很多同事整天盯著螢幕看程式碼,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一位資深的同事,為什麼這樣做?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後說,找別人最新釋出的程式碼來看,已經是習慣,也是興趣,沒事就會如此做,而且他們會以程式碼論英雄。說著說著,一邊指著螢幕上的程式碼,開始評論起作者的寫作風格。
此後,我不敢自稱為軟體工程師,因為我知道我看過的軟體程式碼太少。但是因為工作需要,我必須分析幾個大型軟體的效能,想辦法找出瓶頸加以改善,包括當時最精良的作業系統Solaris,網頁伺服器iPlanet Web Server和Apache HTTP Server,以及幫通訊加密的NSS和OpenSSL,也用了開源碼解決不少工作上的需求。
幸好,我廣結善緣,周遭這些同事幫了我很大的忙,公司裡面厲害的人太多,我也從他們身上學到許多。也因此,我始終還是不敢自稱為程式專家,因為和這些同事的程度差太多了,追都追不上,還好我另有專長。
十年前回國後,莫名地接到了要開一門新課「Linux Kernel and Device Drivers」的任務,我這個非程式專家,花了很多時間了解Linux kernel的原理和程式碼。為了教「平行與分散式程式設計」,我也得學Hadoop、CUDA、OpenCL等新出來的東西,但我在教學相長、樂在其中的同時,我發現很多學生是不看程式碼、不懂得自學的。
因此,我想鼓勵想自學的朋友一起來悅讀開源碼系統軟體。
挑選系統軟體,有幾個原因:第一,世界上非常多開源碼計畫,我不想太發散,我們必須先聚焦在特定領域上;第二,系統軟體與台灣的產業高度相關,可培養產業轉型所需的軟實力,又不會距離太遠;第三,這是我個人的研究專長和興趣。
因此,我稍早說我這幾年想推動開源碼系統軟體,除了這些軟體本身的重要性之外,還有其更廣泛的教育意義:希望讓我們的學生和業界朋友,一起來多讀一些高品質的程式碼,研討大型的軟體專案的架構和運作方式,來提升自己的眼界。由此入門,逐漸能充分運用和賞析別人的作品,應該比較有機會成為高段的軟體設計師。
我希望多成立一些愛好開源碼系統軟體的社群,藉由賞析和討論這些重要的開源碼來促進軟體人才的跨國交流和合作,希望大家能一起來提升國內系統軟體研發的水準。不然,我們很難有世界級的軟體人才。
話說,學程式設計和學英文,可能相輔相成,這是我個人經驗談。
我自己因為高一時迷上了電腦,嫌當時中文翻譯的書太少,時常到重慶南路的書店站著原文書,也省吃儉用買了不少書回家看,不知不覺中增進了英文閱讀能力。隨後我發現,學校英文考卷上的閱讀測驗和作文,對我來說都不是甚麼大問題。
延伸上述個人的經驗,我提出幾個臆測:(1)多讀優質的開源碼,有助於英文的學習。(2)程式設計的訓練,有助於英文寫作。(3)英文能力的提升,有助於理解高階的程式碼 (4)英文能力和程式能力的提升,有助於與國外交流以及走上國際舞台。
話已經說在前頭,這只是我一時興起的臆測,是否適合每個人,請自行判斷。但現在隨手可得的電子書、程式碼教學、線上課程這麼多,如果師父帶進門之後,因為不懂得大量閱讀而學藝不精的話,恐怕要怪自己了。

2015年11月8日 星期日

台大電機高材生在矽谷被開除又如何?

這篇【一時魯不代表一世魯!台大電機高材生在矽谷被開除後的反思】(http://buzzorange.com/techorange/2015/11/06/i-got-fired-in-sv/)值得年輕朋友參考。

美國的公司很現實,你的才能對公司有幫助,公司就會付出相當的代價雇用你。反過來說,工作能力不符合公司的期望,被解雇是常見的事,管你是台大電機還是柏克萊畢業的。

我猜,作者被解雇的原因應該是「程式能力不足」。這個推論來自於作者的自我嘲諷式的說:「唯一小小的障礙,就是我想成為軟體工程師,可是我還不會寫程式 。 」

「寫好程式」這個技能,往往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取得的。寫程式像作文,即便天資聰穎,也需要幾年的學習;文章要言之有物,更要能夠連結到個人的生命經驗或專業領域,也需要一段時間。

然而作者在柏克萊讀書時可能輕忽了學習程式的難度,他說:「在柏克萊讀書的一年之中,從開學第一個禮拜就開始跟這些新創公司面試,明明知道會被拒絕還是硬著頭皮上。每次的面試我都會準備一大堆問題, 把自己當然投資人一樣東問西問。技術,團隊, 商業模式。 我知道內行人一定覺得這樣很可笑 不過對我而言,每次的學習都如同取經般重要。 一年內我面試了超過一百家公司,過程的坎坷暫時省略, 最後拿到了五份聘書,加入了這家我覺得團隊技術都很棒的公司。」

看到這段描述,我只能說:「Good luck!」,因為作者顯然很有學習的動力,也非常有毅力,而且相當自信,因此當我遇到這類想法的優秀同學、同事、學生時,除了支持的話之外,不想多說些甚麼,他們多半也聽不進去,因為這是他們相信的成功之道。

只是我個人認為,如果想要去一家軟體公司,最好還是先想辦法把寫程式的功力鍛鍊到某個程度比較好。很多東西要靠自學,需要動手做過,我寧可把去一百家公司應徵的時間,拿來充實程式技能,這是比較務實的做法。

作者之所以選擇在一年內面試了超過一百家公司,幕後的思維可能源自於幼年時期的訓練,因為他說:「從小到大,通常都是人家丟給我一道題, 我把它解出來,然後解不出來就抄旁邊的。作業如此,選科系如此,價值觀如此,一路高雄中學台大電機柏克萊亦是如此。」

在一年內參加超過一百家公司的面試,等於是多方蒐集考試題目,搞清楚這些題目的解答,不管是否真懂,就能通過面試,等於是一條捷徑。我想,這其實不只是作者個人的想法,也是許多台灣學生們共同的想法。

資工系畢業的學生不大會寫程式,早就不是新聞了,因為他們努力的目標,一直就是通過某項考試,而不是充實就業能力;而他們似乎相信,只要進到某個場域,同樣的做法依然可讓他們過關斬將。(不然呢?)

如此有毅力,也真的拿到了聘書,但真正的問題此時才開始。有些人看似一帆風順,其實內部充滿了問題,如同在不肥沃的土壤上揠苗助長出來的植物般,看似長得快、爬得高,但不具特色、沒有方向、外強中乾、心靈空虛,承載不了大事業。

以上只是觀感,不是對作者的批評。我相當欣賞作者的反省能力以及文章後段的感悟。沒有失敗,不大會反省,也難以進步。經過一番風雨,我想作者的再出發應該會有新的感受和收獲,而這個失敗則是其人生重要的轉機。

2014年11月22日 星期六

聰明、用功、勤勞、目標

幾天前我的大學同學來找我聊「創投」,我們很多理念相近,相談甚歡。同學早先做的是「晶片設計」的工作,後來把握機會轉到投資他們公司的創投機構,做起創投的工作,開闢另一片天空。

人聰明又肯用功,即便中年轉業,假以時日,也能得心應手。

台灣的教育,往往過度強調勤勞,目標不是自己訂的,是師長和體制訂的,然而勤勞未必是用功,目標未必適性,因此而折煞多少人才?

當年我們考上台大電機系的同窗們,在填志願之前,不知道有幾個人知道電機系在搞什麼?我更懷疑有幾個人對電機系滿懷興趣的?是越念越有興趣,還是越念越沒興趣?

我就是當年少數對電機和資訊極有熱情的學生,可能也是少數到現在還保有熱情的中年人 :)

鄭文燦,目前的桃園市長候選人,當年考上電機系,曾經是我們大一的同學,還擔任過班代,很快就嶄露頭角。他決定轉念社會系,在當時是許多人不解的選擇,但如今看來應該是個很正確的決定,至少對他個人來說是如此。

還有什麼比「到了五十歲,能夠從事自己有興趣的志業」還要重要的呢?

你說「生存議題」 -- 總得先餵飽肚子吧?對於第一志願的學生,為什麼要如此在意生存議題?

我們那屆的同學,後來轉念經濟、管理、金融、物理、醫學、教育的都有,甚至還有跑去日本料理店當學徒的,似乎都混的很好的。你說學位重不重要?我認為不是很重要,至少對這些「聰明」又知道如何「用功」的人來說是如此。幾年前的25週年同學會時,看到大家似乎都頗快樂從事自己有興趣的志業的。

另一方面,我看到不少「勤勞」而有「目標」的人,很辛苦地為了達成「當大官」「賺大錢」「買豪宅」「開名車」等等世俗價值的目標,終日汲汲營營忙於許多勞務。我並不否認這些世俗價值,也認為這些人中有許多很了不起的人,但是傳統老是拿「聖賢」「偉人」做樣板的教育文化,也造就了許多「東施效顰」或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悲劇。

我說勤勞未必是用功,你能細辨個中差異嗎?所謂的「功」,指的是功用、功效、功績,不是光靠勤勞就能做到。首先要「練功」,才知道怎麼樣做事會有功效。同時要明瞭和體會這個「功」的意義,這個「功」才會內化到個人的生活和生命之中,才會讓人生發光發熱。

我想,如果當年那些不見得對「電機」有興趣的系友們,及早找到他們真正的興趣,念他們有興趣的科系,能夠在社會的許多領域上發光發熱,總體來說,應該會比集中在同一熱門領域,對於國家的貢獻要大。

現在的國民教育在內容上,比以前好多了。我們有更多的機會引導我們的學子們去學習「思辨」,然而極端重視考試成績、或是恐慌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師長們,往往成為學生追尋自我的障礙。

談到教育,我昨天應龍門國中校長的邀請,去龍門與校長和各處室主任聊「校園資訊化」和「資訊教育」。我想,體制內的教育人士,尤其是一個升學狀況極佳的明星學校,有心吸取體制外的一些新想法,是很好的事情。

社會要進步,絕對不是讓人民爭先恐後、為生存議題焦慮而短視近利。我想大家已經體認到傳統教育的一些盲點以及跟上國際腳步的迫切性,培養新一代思辨而不隨便的習慣、自學的能力,是我希望能帶進教育的目標。

2014年9月23日 星期二

系統程式設計的強者?

真正懂得電腦系統程式設計的,應該要搞清楚怎麼做Error Handling。很多駭客,會從系統沒有做好錯誤處理的地方找到系統的弱點。

我昨天三更半夜時一邊做投影片,偶爾試著登入台灣大哥大那被人塞爆和罵翻的iPhone 6訂購系統,到了一點半左右,系統終於順了,終於進到了最後一關。令人傻眼的是,一半的型號都都賣完了,而且在試著訂購那些貌似有貨的型號時,到了最後還會失敗,跳出已無存貨的訊息。有趣的是,我心生一計,想說既然這系統怪怪的,我不如試著反其道而行,訂購那些已售完的型號看看?結果呢,我真的成功的在接近半夜兩點時訂到了一台金色 128GB iPhone 6 Plus!本來還將信就疑,但今天中午客服已確認訂單。以上,算是亂七八糟、有點另類的hacking  :)

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考試與考人

讀書時看到這兩段,深有同感。

「我從小反對考試,可是我從小每考一定好,雖然討厭,可是我對每件事都很認真的做,考試也一樣很認真的做,但不管分數。我發現現在的學生實在太可憐了,從小考到老... 整個人生都考中度過,所以想想,人世間蠻可憐的。」

「現在要考你們,雖也覺得你們很可憐,可是也非考不可。我的考試你們不要打主意… 反正,真讀書,真有研究,是不怕這個考試的… 不要自作聰明,也不要太笨,自然就會答對了」

這些剛好是我近來在思考的事情。考試、評鑑這些事,不是目標,而是手段,但是要活用,不應該拿來簡化成為僵化的例行公事。

做事、做研究的態度很重要。

至於這些話是誰寫,重要嗎?講的話有沒有道理,個人對這些話的理解和體認,比較重要吧?有時候,我們在讀書的時候,很高興看到作者寫出自己心中想講的話,這是分享這段話的起因。

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要不要當興趣人?

什麼叫做眾說紛紜?什麼叫做「盡信書,不如無書」?有辦法清楚辨認文章中的時空背景、重點、以及對於個人的適用性,才不會被牽著鼻子走 -- 到哪裡還是牛 :)

對於作者和我這種目前社會中堅的「五年級生」,當年的求學過程,往往是個啟蒙的過程。在中小學一路被逼迫著讀書、補習、升學的過程中,誰管你有沒有興趣?我們看到在建中,數理能力強的,有什麼理由不走理工路線?成績頂尖的,很多是被期待要上醫學院的。有趣的是,按照社會和家人的期待考上大學的瞬間,也是解放的時刻。進入「由你玩四年」的大學,發展你個人的興趣,反正只要畢得了業,就有還不錯的工作等著你。有人在大學找到自己的真正興趣,有人晚一點,還是個啟蒙的過程。能夠像我這樣「興趣即是工作」「以工作發展興趣」的人,應該感到十分幸運。

比我們五年級更早出生的學長們,面對台灣早年更嚴峻、更拮据的教育和社會環境,有多少人有資格談興趣? 還是生存比較重要吧? 要生存得有意志力、戰鬥力,無時無刻還得要想辦法反攻大陸呢! 這些學長們到了甚麼時候才開始發展興趣呢? 天知道。當年經濟好的時候,很多學長說要賺一大筆錢之後退休做一些真正有興趣的事情,不過我很少看到這種夢想成真。一則很多人賺了錢,有了事業,賺錢和事業成為他們的興趣,從來沒有機會嘗試其他的興趣;一則很多人在職場上載浮載沉,哪有時間管甚麼興趣?很多人因為某種機緣而覺「誤」,步入中年後才急著想抓住些什麼,卻往往從一個「誤」轉移到另一個「誤」,台灣各類宗教信仰興盛,不是沒有道理的。

另一方面,台灣經濟的發展,使得六年級以後的同學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有較多的機會嘗試所謂的「興趣」。問題是,這些所謂的興趣,在人生啟蒙的過程,扮演何種角色?從小學鋼琴、圍棋、參加國樂社、武術隊的經驗有多深刻?一件事,如果夠深刻,能夠影響一個人的人生,對當事人來說,就特別有意義。但如果這些所謂的興趣,是一堆人家衝到你前面,好說歹說吸引你加入,然後你進去淺嚐即止的經驗,你說是不是很深刻?

有趣的是,提早接觸各類「興趣」的經驗,甚至嫌老師上課不有趣,到補習班聽風趣幽默的老師上課的現象,似乎減損了同學們磨練意志力的機會。於是,大家聽到當年刻苦出身的大老闆們感嘆新世代沒辦法吃苦,年輕人抱怨社會和企業不給有趣和能適性發展的工作機會。大學生這個名詞,在今天台灣這種大學之道很寬敞的年代,根本不再是什麼身分的象徵。在經濟差的年代,找不到好工作的大學生,比比皆是,要如何談興趣呢?但是,難道因為經濟差,我們就不用談興趣?

我沒有想定調說要不要當「興趣人」,這不是用二分法可以去談論的複雜議題。我認為,中間真正的關鍵在於興趣是否夠深刻到足以具有意義、能否啟蒙人生。我沒有賦與這些過程「好不好」或是「對不對」的價值,因為「啟蒙」這件事,無關他人,純粹是個人的「人生事業」。在當年無所選擇的情況下所領悟的人生,也有他的道理,只是未必適用於每個人,更非是普世價值。我只想強調,找到真正的興趣,是一件人生大事,但不是非有不可的事。

(同場加映)
要講深一點的話,可以引用佛學的理論。這個世界是所謂的「慾界」,也就是眾生多半被其各自和加諸於他者的慾念(貪瞋癡)所左右的境界,所以產生各式各樣的煩惱。如何尋求解脫?大家口中常常掛著一句話:「放下執念」,卻每多少人真正做得到;選擇逃避,也不是真正有用的作法。佛經中有很多的修行法門,是利用慾念來去衝破慾念,比如說法華經中講三界火宅,其實不僅是個故事,講的是這樣修行法。很多人把「無慾無求」當口頭禪,其實很多真正的修行者是要有慾有求,只是這個慾求的境界是一直在昇華,昇華到最後才是無慾無求,就是佛的境界。

喔,加映的內容是給對佛學有興趣的人看的,不是要傳教,我本身也不是佛教徒,只是覺得道理是相通的。如果讀者要跟我爭辯佛學的正確性,恕不奉陪。

佛學當然談理性,還且還談很多,只是不自限於理性。
三界火宅、三車一車的典故,這裡有聖嚴法師的解說,比較正統,但是學術性濃了一點,有「興趣」者慢慢仔細品味:http://book853.com/show.aspx?id=149&cid=80&page=5

節錄其重點:
佛先用三乘法,來誘導那些只有三乘根器、喜歡二乘及三乘法的眾生,使他們各取所愛,各得所喜的工具,能夠先出離三界。之後,再給他們相等的一乘佛法,共成佛道。「大白牛車」代表佛乘,也就是佛法。

從為人師者的角度來看,要能夠以三車引導學子脫離火宅,是一項艱鉅的工程。

2013年9月25日 星期三

自主學習的故事和世界大同的美夢

我來講一個虛構,但是未來可能會發生的故事。

如果有一個國中學生,對於學校的課程都能理解,但不喜歡為了得高分而背誦硬記那些隨手查得到的資料。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對資訊科技非常有興趣而且有天分,請教高手,找到一些線上課程,每天花兩個小時自學。三年內他陸續學完了以下的課程,而且通過Udacity官方的認證: (課程列表來自於Raymond Lai)

Udacity CS101 – CS Intro/Python
Codecademy/W3Schools HTML, CSS, JavaScript (jQuery, Ajax)
Udacity CS253 – Web Development
GitHub, Vim or Sublime Text
Udacity CS255 – HTML5 Game Development
Django
Nand2Tetris - Computer Architecture
Udacity CS215 – Algorithms
Udacity CS258 – Software Testing
Udacity CS259 – Software Debugging
Udacity CS262 – Programming Languages

(可以把Udacity課程代換成Coursera, Edx或其他)
由於英語的課程,在學習的過程中,他也同時強化了他的英文能力。

這樣一位高中還沒畢業、未滿十八歲的年輕人,用行動展現了:
1. 他自我要求、自我學習的能力
2. 他對於資訊科技的熱愛
3. 他所學到的知識和具備的技能

問題來了,如果你是這位同學,你覺得需要念大學嗎?如果選擇進大學的話,大學能給他什麼樣的教育呢?當然,大學裡面有各種社團、各種課程,可是不必進大學也可以參加各種社團、旁聽各種課程。喔,念大學有教授會指導?如果這位學生來找我合作研究的話,我不但樂意指導他,可能還給他研究津貼呢!

讓我們假設他選擇把學費省下來,到一流大學找一位賞識他的教授做研究,在大學校園裡自由學習,在三年之內,聽過他想聽的課,待過他想待的社團,做出不錯的軟體,受到教授的推崇,發表了論文,申請了專利,賺了一點錢。

相較於一個碩士畢業生,他缺少的,是學士、碩士學歷,可是他年輕了三歲。

他沒辦法考高考、當公務員,但如果私人公司需要軟體人才,會不會來找他呢?他和一個國立大學資訊系的碩士同時來應徵前瞻的軟體研發工作,我要用誰?

根據我的經驗,很多碩士的學習態度、學習能力、實作經驗並沒有比這位年輕人強。換句話說,這位年輕人很有競爭力。尤其是,在資訊科技急速演進的時代,我會把自我學習的能力擺在第一位。

這個故事,在我們小的時候,沒有線上課程,不可能發生,好可惜。其實我講的是基於我個人經驗 -- 我當年在高中時迷上了電腦,為了要到有設備能讓我學電機資訊的系所,以及待在距離光華商場近的大學,不得不耗費高三的光陰去準備大學聯考。但後來到了大學之後,又被迫修了一堆無聊的必修課,而電腦相關的課都靠自己看書學,或是在社團裡跟朋友切磋交流出來的,所謂生不逢時也。(我認識的好幾位朋友,以及我自己,如果生在今天,很可能就走這條路了。)在線上課程越來越豐富的未來,自主學習的到路將會越來越寬廣。

啊,你說你沒有學位,老闆不會認同你?我想,當工作機會很多的時候,你在乎那些不識英才的老闆嗎?哦,你問我這條路一定會成功嗎?不,我不敢保證,但是我的小孩如果想走這條路的話,我會支持他。嗯,你說你還是不敢走跟別人不一樣的路?那沒關係,我沒有非走說這條路不可,不過我建議你思考一下你的人生目標。嘿,你擔心你這樣做會變太強了,台灣沒有給你發揮的機會?那就出國去吧,然後記得把好的工作機會帶回來...

我這故事講的不是天才,而是一個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的人所選擇的道路。故事中的主角,雖然有主見,但是他選擇聽高人的意見,到大學跟適合的教授學習,也願意去社交,所以沒有成為剛愎自用的怪胎。

線上課程和自主學習,只是學習工具和模式,無關乎品格教育。正因為他不必為升學、得高分、拿學位而學習,他可以將死背書的時間省下來,用在人際和人文上面。例如,他可以看到哈佛大學的課程,了解「正義」(Justice)是什麼。

一個不懂得跟人相處的怪胎,待在學校裏面的時間再久,還是一個不懂得跟人相處的怪胎,現在的學校教育的作法也不見得會改變他的氣質。

寫完以上內容之後,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將來的學生們都能夠按照自己的興趣和目標,以自己的步調去學習,結交各種志同道合的師長和朋友;

我夢見將來的家長們都不必再擔心什麼十二年國教、補習班、名校光環、高學費,子女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能受到良好的教育,只要做一個樂於學習的家長,就是最好的身教;

我夢見將來的老師們都可以把精力花在有重大意義的工作上,對學生們做個人化的指導,和學生們做最好的朋友;

我夢見將來的公民們都願意透過自主學習提昇自我的境界,能夠找到優質的資訊和明辨是非,不受媒體和政客擺弄;

我夢見將來的世界會因為知識教育的普及和資訊的通透,有辦法好好照顧環境和眾生,成為真正的世界村。

這是一個「大同世界」「理想國」式的美夢。實際面上當然有不少待解決的困難,但是有機會。兩千多年前孔子和柏拉圖勇於做美夢,可惜人類歷史上一直缺乏讓全人類溫飽以及讓全世界方便迅速分享資訊的工具,這些missing links,在科技急速進步的現代已經出現了契機。當然,我們看到野心家藉由科技的幫助,搜刮資源、壓榨廉價勞工;我們看到過著安逸舒適生活的孩子,缺乏學習的動力和目標。這些科技文明帶來的問題,是教育文化的工作,而傳統教育的形式,也在快速演進之中。所謂知識就是力量 -- 要解決現在社會的問題,要讓台灣成為世界的一等公民,需要務實地改進教育文化。

有句話說:「有夢最美,築夢踏實」。各位朋友都做些什麼夢呢?又為自己的夢做了些什麼呢?有空就說給我聽吧。

2012年8月27日 星期一

談台灣的大學教授的待遇和人才培育

這篇新聞說【大學教授薪資 台星差3.6倍】
http://udn.com/NEWS/NATIONAL/NATS3/7319237.shtml

有這麼嚴重嗎? 關於文章的內容,我不見得同意,也不予置評。我有興趣的是那張星、港、日、韓、美、台的大學教授薪資的數據。

關於台灣的大學教授的待遇,很多人不清楚,問過我一些問題,趁今天假日沒事,把我常被問到的問題,以及我給的短答案整理如下:

FAQ1: 五年五百億的錢你們不是拿很多嗎?
A: 依規定不能付教授薪資。
FAQ2: 你不是主持好幾個國科會計畫嗎?
A: 不管主持幾個國科會計畫,國科會只會付一份一個月一萬元的主持人費。
FAQ3: 全國教授薪資都一樣嗎?
A: 是的,不管學校在哪裡,薪資都一樣,根據等級和年資計算。
FAQ4: 不是可以超鐘點賺鐘點費嗎?
A: 公定的鐘點費很低,在一般情況下,幾乎沒有人願意超鐘點。
FAQ5: 可是你們工作穩定啊?
A: 現在跟以前很不同,許多學校有八年條款,助理教授八年內未升等,可能被解聘。即使當到教授,每隔幾年要接受評估,評估未達標準,也可能被解聘。
FAQ6: 聽說很多人兼業界的研究案,或是去外頭講課,收入還不錯啊?
A: 業界案子傷腦筋不好做,去外頭講課耗體力,還得在學校工作之外抽出時間,都是辛苦血汗錢,賺也賺不多。
FAQ7: 那在台北大安區教書,要怎麼在附近買房子?
A: 很難,除非有富爸爸或是找個好親家,不然要辛苦存很久。
FAQ8: 學校不是有給宿舍嗎?
A: 宿舍供給有限,通常優先提供給年資較長的教授和職員,資淺者要等很久(十年以上)。
FAQ9: 這樣誰會願意從國外回來從助理教授幹起?
A: 主要有兩種人: 不計較錢的人,以及搞不清楚狀況的人。
FAQ10: 願意從國外回來幹助理教授的人多嗎?
A: 除了申請者越來越少之外,也有一些回來後對於環境不滿意而離開的人。
FAQ11: 你怎麼不說有超好的十八趴?
A: 十八趴早就沒有了。
FAQ12: 公教人員的福利還不錯啊?
A: 大學教授一年一聘,跟一般公教不同,沒有國民旅遊卡喔。每月扣全民健保費,去台大看病沒有優待,我不知道公教有甚麼重要的福利。
FAQ14: 至少你們有寒暑假,又可以常出國?
A: 聽過責任制嗎? 有辦法研究教學卓越的話,平時要不去上班也行;不然寒暑假還是有一大堆事要做。
FAQ15: 就算收入沒國外多,還是比很多人多啊,你們鬼叫些甚麼?
A: 請不要模糊焦點。在科技界,畢業學生常常比老師賺的錢多很多。真正問題在於,大家希不希望有一流的老師? 不給錢,要給甚麼?
FAQ16: 不給錢,給名啊? 大學教授的社會地位不是很高嗎?
A: 眾多汙名化教授的社會事件,在笑貧不笑娼的社會,現在窮酸教授的社會地位會很高嗎?

另外,順便附上對於相關議題的模擬對話,一樣是盡量給短答案。

Q1: 難道國內就沒有一流人才嗎?
A1: 國內有,但在某些科技產業領域上,具備國際競爭力的人才數量還是不足。
Q2: 教育部不是投資很多錢打造頂尖大學,怎麼還說人才不夠?
A2: 很抱歉,這個我沒有短答案,大家應該要教育部說明清楚。
Q3: 產業界一直說缺人才,他們做了些甚麼?
A3: 台灣產業界算盤打得精,希望喊一喊,政府馬上就為他們張羅他們要的人才。
Q4: 除了喊話之外,產業界能做些甚麼?
A4: 給錢辦好專業教育,提高薪資吸引人才。
Q5: 可是現在產業界很困難,怎麼有辦法出錢呢?
A5: 嗯,大家現在都很困難,一般民眾也不想出這個錢。
Q6: 所以科技產業也不是非救不可的吧?
A6: 對阿,大家何必工作到過勞死。
Q7: 那經濟可是會倒退的呢?
A7: 嗯,我覺得二十年前大家過的日子也不錯。
Q8: 不好吧,台灣人的面子往哪裡擺?
A8: 我們不是有很多台灣之光嗎?
Q9: 不只是面子,國力差,怎麼面對中國?
A9: 你說到重點了。政府用這招讓大家當乖乖牌幾十年了,所以老百姓認命耐操,為圖生存。
Q10: 所以砸錢幫助產業,是勢在必行的吧?
A10: 看目前這種態勢,應該是會做。
Q11: 可是政府過去花了這麼多資源都沒做好,這次如何會成功?
A11: 不能只砸錢,除了要有好的領導人,還要好好規劃和執行才行。
Q12: 台灣有能夠好好領導、規劃和執行的人才嗎?
A12: 有足夠的人才的話,我們就不需要談這些問題了
Q13: 這好像變成了循環的問題了,那要從哪裡開始解決呢?
A13: 一堆人爭論不休,像是辯論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辯不完。癥結在於,沒有突變,也就是大魄力的改革,不會出現會生蛋的雞,也不會出現會生雞的蛋。
Q14: 那要如何才會突變呢?
A14: 奇蹟。
Q15: 那要如何才會出現奇蹟呢?
A15: 我不知道,但我選擇相信奇蹟的存在。

我先前有冗長地寫過一些討論相關議題的文章,歡迎參考部落格上其他文章。


2012年6月9日 星期六

談加強產學合作的實務面

國內的做硬體的公司,在過去這幾年不斷在摸索方向,很辛苦。要從硬體設計、代工轉型成有能力制定高階系統規格、軟硬體統合設計的公司,更是困難重重。除了欠缺具備核心競爭技術能力的工程師之外,管理階層過去所懷抱的代工、做老二的心態還是滿濃厚,缺乏遠見。就算是找學校談合作,很多都是帶著撿現成便宜的想法、丟一點小錢想在一年內得到一堆實質的收穫。這些事碰過一些之後,我也就懶得和廠商玩這種短線操作的遊戲。

拜託,業界的長官,您以為一年一百萬的研究經費很多嗎?我們研究生的智慧財產就那麼不值錢嗎?大家都知道這個行情可能連半個有能力做研究工程師都雇不到。當然,這個行情有其歷史背景,如果業界的長官說學界做的東西不大能用,給這些錢已經是佛心來著,那我能理解,因為那是不少人的經驗談。然而,在今天這種不搞創新、不提昇研究能量就可能被淘汰的競爭壓力下,業界必須重視與加強產學合作,否則你很可能殺不出一條活路

要加強產學合作,廠商絕對要主動積極,不能光是貼一則CFP (Call for Participation),或者來學校辦個說明會就算了。老實說,我的東西如果很有價值,在大部分廠商所提供經費額度都不高的情況下,我為什麼要花時間寫proposal,還要跟一堆人一起去爭取這一點點錢呢?誰知道你心中的尺度,或者你有沒有內定人選?更何況,我做你的計畫能產出論文嗎?做出的東西通通歸你的要保密不給發表,我還要寫論文升等呢!

有些廠商覺得公開徵詢太麻煩,就透過學界大老去找人,或者直接捐一筆錢給學校說要做某某研究,這樣其實也不大有效率。這種分包式的作法,很多大老本身是不做事的,要看大老找到什麼人來做事。這些研究經費,經過一層一層的轉包,實際做事的人拿到多少資源?有些大老身經百戰,很會做表面工夫,實際到底給你多少東西?

以上這些實務問題,是台灣產學合作的障礙。

最近有位在某電機系任教的老同學,他對我抱怨說系上大老掌控產學資源,產業界搞合作要的是學生的廉價勞力,或者是爭取好學生未來到公司工作,因此大老就像是人力仲介,只要招牌響亮,廠商和學生趨之若騖。他即便是在系上將近十年,也分不到一杯羹。他舉了一些例子,說他設計的東西明明比較好,可是廠商就是愛用大老的東西。他也很好奇,我的一些產學合作案,是怎麼辦到的?

我說,我可能只是運氣好,我從高中開始(30年前)接觸個人電腦和嵌入式系統實務,博士研究(20年前)恭逢平行電腦的鼎盛時期,在好幾台超級電腦上做的東西也還算務實,十年前到一個在業界頗富盛名的SUN做高階實務技術研發的團隊增廣不少見聞,而且回國之後,我的專長和系上其他老師重疊的不多,而且嵌入式系統、多核心系統、雲端系統正好是熱門題目(附帶一提,很多人都說他們在做這些熱門題目,真正會做的有多少人?),所以我們可以互相合作,把餅做大,我也很感謝這些長官的提拔。因此我雖然沒有遊走於廠商之間,但是我的學生做出一些好東西,或是參加比賽得獎,或者學生就業之後給廠商好印象,慢慢的我們團隊的能見度變高,廠商也比較會主動來找。

以上的例子,是略述在台灣學界做產學合作的辛苦。當然,做任何工作都有其辛苦之處,我只是指出,在時效上面,如果沿襲傳統的分包方式,在給的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要以產學合作提昇產業的競爭力,很可能是緩不濟急的,難道要看運氣和長官的態度?

今天業界大談創新,但看來看去,做些表面工夫(UI, Apps)居多,在扎根的基本功夫做不深。我不是說做些表面工夫不能夠賺錢,而是說能賺到幾時?記得當初個人電腦剛出來的時候,一大堆軟體公司,後來剩不到幾家。現在,我們一般人在PC上會用到多少Apps,有幾個UI?這不是叫你不要學最新的UI和Apps,事實上我一天到晚找新鮮的產品來把玩和研究,所以我覺得這些要懂。我是很擔憂一群人投入到這些時下熱門的項目,學了一些花拳繡腿,竟以為很滿足了,反而忽視了現在這個做系統整合研發的大好機會。我有幾位學生,很有創意,想做一些手機和雲端應用,我說好啊,把你們的想法端出來。創意是有的,但是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建出一個完整、有效、容錯、安全的系統,因此而得獎,我想學生很明白,光是有創意,沒有技術門檻的話,是很難為產品創造高價值。

最近剛好也在一件談教育的問題,為什麼有錢人念學費比較便宜的公立大學,沒錢人念比較貴的私立大學? 我的看法是,光是改制度是不夠的,要靠有識有為的人士和民間團體,去關懷弱勢族群,從小開始提攜窮人家的小孩。如上所述,產學合作也面對類似問題,根本解決之道也差不多。

在制度面上,學校的評鑑制度對於做產學合作的教授並不友善,如果升等的主要考量是論文的數量,那麼資淺教授能有多少時間花費在產學合作上?等到升完等之後再來做產學合作嗎?不重視產學,那學生在研究所做的研究有多少與產學有關?不累積產學實力,產學合作能夠作多深?等到升等之後再做產學,屆時很可能已成為分包體制的一環,而不是實際做事的人。所以,業界願意捐款蓋新大樓,買新設備,甚至願意提供特聘教授的薪資,為什麼沒有一個願景,是去支持資淺的教授全力做產學合作研究所需的資源?在要求教育部、國科會、學校檢討目前的評鑑制度的同時,業界除了繳稅之外,能不能多投入經費去影響整個產學的生態

因此,我呼籲產業界的有識之士,要重視這個問題,不要只是想著個人撿現成便宜。過去那個單打獨鬥的美好年代,不一定會延續下去。現在的台灣是需要以技術的整合度和深度為基礎,以優質的前瞻研究人才作為手段,以創新和創意作為導向的品牌價值和產品設計。這些都需要積極的投入資源,否則光是靠學界的自覺和政府的資源,是很難提供業界所需的人才和技術深度

現在有好幾家公司開始朝這方向走,我覺得是很好的事情,但是應該還可以做更好。趨勢和台達電捐款給台大設置雲端學程,聯發科和宏達電等公司主動找教授做產學合作,這些我覺得滿好的,方向是正確的,但是我覺得我們還需要更多公司來做更多更大的改進不然,你們業界一天到晚說沒人才沒技術,我只能說,問題都寫在這裡,你要等誰來解決?有些事情,韓國做得到,我們為什麼不能?

2012年5月25日 星期五

台灣的工作環境


有些「大叔」「大嬸」們常說,時下年輕人不願吃苦,但是知不知道這幾年台灣的工作環境變得有多惡劣?

看看這篇報導:
震撼彈/台大外科總醫師出走 轉進醫美
http://udn.com/NEWS/NATIONAL/NAT2/7113804.shtml
洪浩雲感慨地說,擔任總醫師第一年,內心充滿使命感,很享受手術救人的成就感。他坦言,決定「棄外科、投入醫美」,將來一定會後悔,但為了家人、小孩,他還是毅然決定從外科出走,7月1日轉至醫美診所工作,一周只工作45小時,不用急診輪班,但月薪增為30萬元,是他現在的三倍。

我們不妨多看看幾個行業,會發現很多辛勞的事情都有一樣的問題,以致於現在的年輕人很喜歡去某些公營事業過穩定的日子。

營利事業先放在一邊不談,我們的醫療、社福、教育等,這些對於國家永續經營和發展非常重要的根本工作的制度,為什麼在過去這十幾年來,越改越糟糕??這些年,哪一項改革不是立意良好?在民粹式的政治運作下,政府和人民共謀創造出短視近利的政策。「價廉物美、凌駕歐美的全民健保」「廣設大學、追求卓越的高等教育」不都是為了一時討好人民的產物嗎?你要健保不加價?你要學費不調漲?好比政府喜歡編預算蓋看得到的房子,卻吝於編列管理維護費用。在這種政治氛圍,人民以為得到想要的,但長遠來看,這些政策是討不了好的。

如果某個幼稚園裡,不問是非功過,會吵的小孩就有糖吃,你會把小孩送去那裡嗎?台灣的民主,還是在相當膚淺的階段,卻得面對許多嚴峻的挑戰,以致於一路走來,負責認真、踏實做事的「社會中堅人」都很辛苦,卻讓一些人鯨吞蠶食這些辛苦耕耘的果實,快速衍生出一堆社會正義的問題。

思考幾個根本問題:

第一,台灣的薪資結構為什麼在最近十幾年嚴重失衡?是經濟因素,政治因素,還是文化?我個人的看法是後二者居多,但是我這幾年思索許多之後也很悲觀的認為,如果問題不是嚴重到民怨四起的地步,很難有動力去全盤解決這類結構性的問題。

第二,在這種薪資結構狀況下的勞動者,如何因應?是憑藉道德和信仰留在崗位上努力作事,不堪負荷不得已出走,看清現狀早點轉彎,還是找到「竅門」可以事半功倍或是便宜行事?我看前二者這種有理想的人做得很辛苦,越來越少;後二者比較現實的人越來越多。薪資不夠是個問題,但多給錢並不是解決方法,因為劣幣驅逐良幣的狀況層出不窮。

第三,未來大環境會如何?我想遲早需要改革,但以現在台灣的政治經濟,改革會更好嗎?政黨除了說些空話和做些容易做的事之外,就是在鬥爭,全台灣無法凝聚共識,缺乏大戰略,告訴人民如何解決這些日益嚴重的問題。

第四,在今天這種惡劣的環境,年輕人該怎麼辦?在過去單純年代成長的人們可能不知道,現在要多思考上述問題之後,做出符合個人信念和價值的抉擇,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我雖然年紀這麼大了,也還在摸索。也許透過資訊分享,大家可以多看到一些。

對於無法解決的問題,在無奈之餘,我個人也只能將這些逆境看成是試煉,加速個人成長的過程,也不全然是那麼糟糕。畢竟,苦難和煎熬,是人生的一部分。無論是在崗位上努力救人的醫師,或者是曾經努力過但選擇轉方向的洪醫師,我對於他們的付出和心懷,致上敬意。

2012年5月16日 星期三

談年輕人的競爭力之前,先反省反省吧!

這篇【不是有沒有競爭力的問題,而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小寫得不錯。
尤其是這句:「這不只是為政者的問題,各產業內也有很多的問題。而我們這些個人,如果沒有反省、沒有多看看台灣以外的世界,那我們也是這個結構的一份子。」

我個人對這議題的感想如下:

一開始文中提到看到有人認為年輕人「沒有競爭力」,是因為心理沒有「競爭意識」。現在的年輕人很可憐,常常被「大人」用這種刻板的印象批判。

我在大學裡教一群理當是台灣競爭力最強的學生,不少同事,包括我自己在內,一直觀察到的現象,是現在學子,越來越沒有想專心求學,很多人對此憂心忡忡,也認為年輕人「沒有競爭力」。如果一流大學的學生都沒有競爭力,那問題有多嚴重?

試問,這些一流大學的學生,哪一個不是父母師長精心栽培,自幼征戰無數大小考試,過關斬將,脫穎而出?考試這麼多,心理會沒有「競爭意識」嗎?聽起來很奇怪。

其實說年輕人心理沒有「競爭意識」的大人,是不是該多反省自己? 很多當初在資源匱乏的單一價值的環境裡成長的大人,基於自身成長框架和現在的危機感去看今天的年輕人,才會得到一堆浮面的答案。

好比一個常見的情節,父母努力工作提供優渥的物質環境給小孩,但是平時根本沒空理會他,長大後小孩的想法跟父母的想法南轅北轍。父母說,我們小時候是如何如何努力;小孩說那早就是過去式了,現在的環境不同,我只想努力作自己想做的事。

坦白說,在過去我受教育的大環境裡,透過各種管道不斷地警告我一件事:「你不努力像上爬,你的人生就完蛋了。」2005年回到台灣後,已經是大人了,還是看到掌握資源的長官們,透過層層結構和制度去「威脅利誘」下屬。

我們所謂的「台灣奇蹟」,說難聽一點,是靠著台灣人民的血汗堆積而來的。當父母的,多半希望小孩長大之後不被壓迫,能夠追逐夢想。可是我們改到一半的教育,把很多的夢想賦予或是寄託在小孩身上,到高中大學之後,卻突然揭開面紗,要他們面對殘酷的競爭和權力的壓迫,同時還指責他們「沒有競爭力」「沒有競爭意識」,真是情何以堪!

我看到一些真正的大師,他們之所以成為大師,或者說,他們超凡的競爭力,一些來自於天賦,一些則來自個人對興趣的執著。真正的競爭力,有大部分應該來自於內在自我的期許和自我實現,而非基於父母期許、他人觀感、生存壓力,或是對於未來的恐懼感。

多看看國外,可以讓我們有多點機會解放自己。我認為,真正的成功,不是「五子登科」才是成功,也不是賺很多錢,也不是階級爬很高。我也不在這裡談「出世」的想法,雖然我認為平時多接觸一些宗教心靈哲學的學問,應該有助於解放。

我的重點是,一個完整的人,應該具有對所處大環境的認知,了解對自己的期許,能夠找到自我實現的奮鬥目標。一旦有想奮鬥的目標,就會自動自發的努力,才不會被訓練成賽馬般,被逼著與人競爭。


現在談十二年國教,我認為是應該的。因為即便到了高中階段,有多少學生對自己有足夠的了解?有多少學生被競爭心沖昏了頭只顧考試?有多少學生早早被教育體制篩選出局而捨棄?

甚至到了中年,有多少人因為長期處於競爭狀態下,身心壓力和過勞,造成身心疾病?整個社會,為了競爭二字,付出多少社會成本?真正得利者是誰?

我很慶幸在小時候,在迷戀科技、熱中競爭之際,讀過兩本薄薄的書:【天地一沙鷗】【流浪者之歌】。即便年少懵懵懂懂,不懂書中含意的時候,也能夠同理及熱愛書中人物對自由和自我實現的渴望。時至今日,能夠讓我全力以赴的,是來自內心的覺知,而非外界的壓力。

是的,我同意這篇作者說的:「如果沒有反省、沒有多看看台灣以外的世界,那我們也是這個結構的一份子。」這並不是說要跳出這個結構,要跳出這個結構,難道只能移民到國外去嗎?身在結構中,心卻可以是超脫的。如果不是身處結構之中而有所反省的話,思想如何夠超脫呢?因此,我慶幸我有緣回到這塊土地上,與大家一起奮鬥、反省,同時也希望社會多些來自內心的活力。